莫斯科2160

作者：蜗牛くも

第一卷 莫斯科二一六〇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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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三友非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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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快就会死。

大概没剩几分钟好活了。一分钟？还是两分钟？

没多久就会加入满地碎肉的行列。

跟尸体没两样。

毕竟「八眼」的脑袋都少了大约三分之一，「骷髅」的背脊骨以下也分家了。

其他几个人也都相差无几，我想一一描述只是浪费时间。

他们每个人应该都没期望能够善终，但没想到酒吧油腻腻的地板竟成了他们的坟墓。

明天用拖把一拖，就下台一鞠躬了。再见啦。

只不过本来负责这个工作的酒保状况也大同小异。可能要维持现状个几天了。

至于我嘛，则是躺在慢慢扩大的温热血滩与热呼呼的腥臭内脏之间。

好想吐。只是想想而已。尸体是不会吐得一地的。

干出这场好事的，是一个在成堆尸体上称王的男人。

单手轻松挥舞散发硝烟的重机枪（HCB），是个跟我截然不同，肌肉壮硕的大块头。

简直跟超级士兵（博加特耶尔）伊利亚·穆罗梅茨上尉没两样，但跟上尉完全不像。

这家伙的身体可不是肉体那种容易对付的玩意。

以回溅到铬金属装甲上的暗红血液，把伊里奇之灯（白炽灯泡）的灯光反射得油亮亮的那副威容。

就算是长明灯（舍申）的光辉，放在这家伙面前恐怕也相形见绌。

这家伙拥有钢铁制的机身，力气跟火车一样大，速度快过子弹，重量只比高楼大厦轻。

复员兵────生化士兵。与生肉可差得远了。

这下你们知道挑衅这种人会有什么下场了吧？

肉身的「清理人」一旦跟生化士兵正面开干，就会变成这样。

我，很快就会死。

反正也就剩一或两分钟了。趁着临死之际回顾人生，也想不出什么高深哲理。

既然如此，不如回想一下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也就是──大约十五分钟前的状况。

◆

「你总算来啦，丹尼拉·库拉金。」

这是对方给我的第一句话。

冷清的酒吧。客人少到被「清理人」占走空间也不会有人抱怨。

我冒着大冷天走进店内，像狗一样打个哆嗦甩掉全身的积雪。

「所有人都到了吗？」

「你是最后一个。」

「喔……是吗？」

我点个头，环顾所有人的脸孔。

真是群乌合之众。个个都是好像能论斤卖的一流人才。我也不例外。

就连我也听过「八眼」、「骷髅」、「勾破洞」还有「破嗓」这几个名号。

其他几人就算没听过，好歹也知道长相或传闻。对方对我也是同样的认知。

但是──彼此实在不是能称兄道弟的关系。

熟面孔。想到这个贴切的形容词，让我满意地走向吧台。

我从防弹衣的口袋掏出硬币（戈比），自然而然地点了杯伏特加。

墙角的电视透过萤幕放大镜，正在播着新闻。

看来我们的华沙公约组织军，今天仍然在某个动乱地区连战连胜。

「看了有够郁闷。转台啦，看个体育比赛什么的。」

「少啰嗦，我就喜欢这个女主播。」

没有人对新闻内容感兴趣。

今天我们的华沙公约组织军想也知道又打了大胜仗。

然后下一个话题是关于什么西方诸国各位人士的新消息。

那些人好像在吵环保问题还是啥的，但那就跟番茄一样。

绿色绿色喊久了就变成红的了。

我斜眼看着这段对话，啜饮一小口小酒杯里的液体，问道：

「所以，目标是谁来着？」

「是个好像叫伊戈尔还是德米特里的罪犯。」

「八眼」头上戴着他自豪的夜视镜（PNV）这么告诉我。

听说是从暗杀工作的目标身上抢来的，但我猜铁定是从其他清理人的尸体身上拿的。

「是从我们华沙公约组织军半途荣退的大人物。活着对社会没好处。」

「是吗。」

我随口应声附和。我也不敢说自己活着对社会有好处。

这时，有人注意到了我挂在肩膀上的冲锋枪。「用波波沙啊？」那人傻眼地说。

「这玩意儿对那些废铁管用吗？」

我一边小口啜饮伏特加一边回答：

「我对自己的枪法没信心嘛。」

「那这笔赏金我拿定了。」

说这句话的家伙，武器是枪身改用防空机炮炮管，外型粗犷到过于夸张的散弹枪（KS-23）。

这武器还不赖。只不过我不想用罢了。

「要射催泪弹还是榴弹都行。这才叫做万能武器。」

「那真是恭喜你了。」

「好吧，冲锋枪使用起来也比较灵活啦。」

看起来闲闲没事做的「骷髅」用牙签剔着牙，一副行家般的表情点了个头。

「只不过既然要用，就该用像我这种更好的型号才对。」

如此说道的「骷髅」拍拍他那把枪口底下绑了个榴弹发射器的冲锋枪（风暴）。

枪托与榴弹发射器一体成形，弹匣向后突出，导致枪身的轮廓看起来严重扭曲。

「我大哥在内务人民委员部（NKVD）部队做事，给我弄来了这个。」

明明没人问他，「骷髅」却笑嘻嘻地补充了一句。我跟他说：

「真是个好大哥。」

「是啊，偶尔也能帮上忙。」

不是什么很有营养的对话。

每个人都紧张得要命，就只是这样。我也一样。

没有紧张感的「清理人」第一个死。有紧张感的「清理人」第二个死。

谁都希望自己可以排后面一点。我也一样。

「话又说回来──」我想不起来说这话的人是谁。是个正在翻阅低俗杂志的家伙。

这家伙说话时看着莫斯科奥运的广告，以及上面挂着冷漠笑容一字排开的美女写真。

听说颓废艺术只存在于西方诸国。当然了。美女一点也不颓废。

无限趋近于银色的暗沉金发。即使印刷粗糙依然白得像陶瓷的肌肤。冰冷的眼眸。

「莫斯科小姐真是个好女人啊。」

「人家是绝对不会甩你的啦。」

所以我也跟着起哄。

「我女朋友也叫丝塔西娅。」

酒吧里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下一秒会发生的状况也是老样子。

不是枪声的话，大多都是哄堂大笑。

「反正一定是个没啥姿色的老太婆！」

「毕竟丝塔西娅这名字很常见嘛！」

「八眼」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拍着我的背对我说：

「所以这是怎样？这个丝塔西娅跟你伸手要生孩子的钱吗？」

「不是。」我摇了摇头。「我底下有一个弟弟跟两个妹妹。」

「没兴趣啦。」

说得对极了。我也对别人的感情问题不抱半点兴趣。

所以我耸耸肩，把心思放在小酒杯里的液体上。

见我一口气干掉所剩不多的杯中物，酒保帮我再倒了一杯。

──对了，我第一次喝到的酒精是什么来着？

记得应该是驱虫古龙水还是什么的。味道糟透了。

所以我随便听听其他人的对话，视线无意间落在戴着的手表上。

领航员。与加加林同赴太空的历史先驱手表。时针走得很精准。

「对了，『狮子』那家伙上哪去了？」

「厕所吧？」

「他最好是能拉肚子拉死生化士兵。」

说时迟那时快。

──店门砰的一声爆开了。

「大家好啊，一群呆头鹅！你们死定了！」

重机枪发出尖啸，「勾破洞」与「破嗓」化成了一团绞肉。

他们的反应速度不差，无奈来不及伸手拔出腰上的托卡列夫手枪。

「杀千刀的！」

「八眼」伸手开启他自豪的夜视镜，「鹰勾鼻」咆哮着用散弹枪扫射。

这种时候不用仔细瞄准的武器最实用。因为打得中。虽然也就只是打得中而已。

子弹狠狠打中站在酒吧门口的高大身影，迸出火花。也就这样了。

下个瞬间，重机枪发出低吼，「鹰勾鼻」连同他的绰号来源一并消失。

受波及的「八眼」脑袋连同护目镜被轰掉了差不多三成，整个人弹跳着飞了出去。

至于「骷髅」则是到现在才举起冲锋枪。当然了，做过钢化结线处理的家伙动作更快。

就在他的冲锋枪撒出如雨枪弹的当下，随着一阵尖细耳鸣，目标的身影消失了。

是高速转位。这比音速还快，子弹打得中才怪。

这种尖锐的嘶吼就是生化士兵的呐喊。这些家伙有着忧郁（蓝调）的灵魂。

记得好像有个爱学资本主义的家伙这样说过。那人老早就死了。

令人同情的「骷髅」像是被卡车或战车撞到般爆开了。

当然，这期间那家伙──亲爱的伊戈尔同志仍然勤劳地甩动着重机枪。

整家店被撕成了碎片，玻璃瓶碎裂，瓶里的酒到处飞溅，论斤卖的「清理人」被搅拌成肉泥。

可怜的是酒保连惨叫都没机会发出，也来不及逃跑。

当然，我也一样。

被炸飞的我摔在地板上，重重倒在成堆碎肉、内脏与鲜血之中。

──我，很快就会死。

跟尸体相差无几。

好吧，总之就是这样了。

◆

「尽是些窝囊废。」

伊戈尔满意地环顾一片死寂的店内。

无动态反应，同样地无热源──说是这么说，毕竟整家店里已经一片通红。

连续开火的重机枪、碎肉与他经过高速转位的机体都在冒出热气。

挪动具有重量感的生化义肢，伊戈尔踩烂不知属于谁的内脏。弹壳弹跳了起来。

莫斯科的天气很冷。

简直像要冰封一切。举目一片惨白、灰暗、铁青。

即使透过铬金属的瞳孔来看也是如此。

跟伊戈尔以前待过的──以及现在仍然离不开的战场有着天差地别。

「我明明只是照吩咐闹事，现在竟然花钱找人杀我。」

不，从这点来想的话或许还比战场好一点。

最起码在莫斯科，人家还愿意花钱杀他。在战场就不是这样了。

「哈、哈哈……」

带有金属质感的笑声。不知是出于满足感，自暴自弃，或是嗑了药。也可能以上皆是。

「该死的，什么德性啊。什么──……哈哈哈，可恶，真该死……！」

总之不管是为了什么，伊戈尔笑着，没什么特别的用意，躁动不安地转动他的义眼。

大概是战场上的习惯改不掉吧。疏于索敌就会死。他的眼睛无意间注意到了那个东西。

旧型冲锋枪，波波沙。它的枪口朝着这边──……

「你搞什么……？」

「装成尸体。」

我扣下扳机用波波沙狠狠射他一顿。

伊戈尔的铬制脑袋迸出火花，他捂住脸孔大动作往后仰。

「该死！」

不知道这是在抱怨，还是在骂我。哪个都差不多。

那家伙一手捂住脸孔，另一只手臂猛力甩动，扫掉变成一堆废木料的吧台。

「你以为这样能杀得了人吗！有种就来啊，龟儿子！」

事实上，就算毁掉脸部的感应器，也丝毫不能降低生化士兵的威胁性。

他们是有着人类外型的搅拌机。谁敢靠近就会被撕碎，粉身碎骨。

不可以碰喔。丝塔西娅这么说过。她总是说得没错。

我趁着伊戈尔把地板上那些碎肉变成红黑色的液体时，跌跌撞撞地跑出店外。

莫斯科酷寒的冷风，即使隔着巴拉克拉瓦头套一样会刺痛眼睛。

毕竟我才刚死而复生。尸体是不会眨眼睛的。

回头一看，酒吧已经凭空消失，变得简直跟拆除工程的现场或畜肉食品加工厂没两样。

就是因为你这样乱打乱闹，才会连漏气般的噗咻声都没听见。

我把玩着掌心里的廉价金属圈。

从不知是「八眼」或「骷髅」的尸体掉落的金属蛋，现在滚到了伊戈尔的脚边。

它叫做RGD─5，是我们祖国引以为傲的──手榴弹。

好吧，一颗大概不够，但他们身上应该不只带了一颗。

「没错。」我如此说道。「不做到这个地步就没办法干掉生化士兵。」

轰隆。

◆

民警似乎没来。好吧，这点小骚动不怎么稀奇。

我愣愣地望着变得比原来更加破败的酒吧。

炸得稀巴烂的肉片里混杂了铬金属的颜色。脑死（平线）。

说到底有标价的猎物就只有一个，所以也只有一个人能领赏金。

别怨我了。真要说的话，我也跟你们一样不值钱。彼此彼此吧。

我看了看冒烟闷烧的酒吧遗址。冷死了，风直往身上刮。

抬头就能看到耸立的黑塔──奥斯坦金诺电视塔。

穿过从电视塔往四面八方延伸的蛛网般电信网的空隙，雪花纷纷飘落。

蜿蜒遍布整座城市的金属热水管，就像是巨人的肠子。

我打个哆嗦，转身背对店铺，往前走了一、两步，又停下脚步。

「…………啧（Тьфу）。」

我啐了一声后，脚跟一转，快步往前走。

我绕过不知该称为废墟还是残骸的酒吧旁边。建筑物本身、墙壁与窗户都还好好的。我来到屋子后面的窗户旁。

「喂。」

「唔，喔！」

爬出那扇窗户──厕所窗户的一个「清理人」，浑身震颤了一下。

是个生面孔。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是我知道他的绰号。

「你是『狮子』对吧。肠胃没怎样吧？」

「喔，嗯……」「狮子」用畏畏缩缩的声音说着。「没……怎样。」

这家伙跟只瘦巴巴的野猫似的。只有大得异常的眼睛，透出诡异的强烈光彩。

绰号这玩意，不见得是对当事人的美誉。

我毫无意义地用射光子弹的波波沙对着「狮子」，决定问他一件事。

「多少？」

「咦？」

「我说我们的价码。」

「狮子」不肯给我解答。

「饶了我！」这家伙尖声大叫起来。「我有家人要养！我不想死！」

「可想而知。」

没得否定。我左右晃晃波波沙，这么对他说：

「你走吧。」

「好……！谢谢你！……谢谢你！」

「狮子」感动万分地再三道谢，然后一溜烟地跑掉。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

我留在原地倒退了两三步。向前跑走的「狮子」转过身来，手里握着托卡列夫。

那家伙睁大了眼睛。我的右手也早已掏出了托卡列夫。我笑了。

「我不是说了我有一个弟弟跟两个妹妹，还有个女朋友。」

不对，也许我没跟这家伙说过。

如果是这样，那抱歉了。

◆

我这种人跑来这里无异于不知天高地厚，但是去烦恼这种事只会让人活得不快乐。

巨大的「七姊妹」最小的女儿伫立于莫斯科河畔。是一栋三十四层楼的摩天大厦。

没有人面对它能不心生谦卑之情，所以我也不去考虑自己有多渺小。

我从只能用精致美观来形容的彩绘天花板底下走过，前往电梯。

「……啧。」

我手伸进口袋，才发现防弹衣破了洞。

不知是「狮子」还是伊戈尔干的好事。但不管是谁，都来不及求偿了。

所幸硬币没弄掉。我把它投进电梯，用力敲下楼层按钮。

电梯代替我爬着楼梯。我一边感谢它，却也有种心痒难耐的感觉。

不，即使已经出了电梯走在走廊上，我还是感到心痒难耐。

都已经站到门前，把门铃按得叮铃铃作响时，我还是跟个孩子似的静不下来。

门把转动，房门开了。空气暖呼呼的。有股甜香。

无限趋近于银色的暗沉金发。白如陶瓷的肌肤。冰冷的眼眸像是融化了一般。

（插图008）

「哎呀，丹纳！你终于来看我了，我的宝贝！」

看到这彷佛云间太阳般灿烂明亮的微笑，就连我也顿时感到轻松许多。

动听的话语或是耍帅的说法，随便都能想到一百万种，但我全部抛诸脑后。

「我可以抱抱你吗？」

「当然喽。」

丝塔西娅轻声笑着，却主动用她的手臂缠住我的手。

我走进房门，被她拉进玄关。她的脸凑近过来。脸颊染上了淡玫瑰色。

除了我还有谁知道？莫斯科小姐亲吻别人时，会稍微踮起她的脚尖。

「嗯，唔……」

嘴唇交叠。呼吸吹进肺部。舌头交缠。柔软的肉体，对我施加令人心旷神怡的重量。

伏特加完全比不上。丝塔西娅为我冰冻的身体吹进一股温暖。

──我，很快就会死。

我总是这么想。而且这应该是事实。

然而就算是这样好了。

我同时也觉得，那要再过一阵子才会化为现实。

◆

太空竞赛以我们伟大祖国的胜利收场。

探测器八号在月球表面插上红旗，美国往星战计画迈进。

国际纷争频仍，留下了大量的伤残退伍军人。太空技术（生化科技）开始挪用到军事与义肢用途。

多亏于此，东西诸国的冷战僵持了两个世纪还不见终点。

空中飘着灰色的雪。破损的霓虹灯呈现暗沉的丰富色彩。

经过生化改造的归国士兵徘徊于肮脏的城市底层。劳动阶级躲着他们的目光艰难前行。

从塔上延伸至各处的数千电脑网路受到有关当局监视，把粗心大意的家伙送进劳改营。

KGB、GRU外加西方间谍与黑帮暗中厮杀，收了贿赂的民警默不作声。

在映像管照亮的新闻中，今天我们的华沙公约组织依然打了大胜仗。

有传闻说西方诸国也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名为红色恐慌的猎巫行动。

人类继续黏在地球表面，高举着核武大眼瞪小眼。

看来自由、真相、未来与繁荣，都早已离我们远去。

我──丹尼拉·库拉金是个「清理人」。

作为任何势力都能否定其存在的人才，今天继续为城市（莫斯科）美化贡献心力──……

第一卷 重播

──鬼才会喜欢上这种女生。

我还记得，我那时是这么想的。

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铅灰色混浊天空，灰色雪片往头上纷纷飘落。

在那个超大金属热水管像是巨人肠子般蠕动，宛如深谷底层的小巷。

她坐在集合住宅的门前小径，露出写着数字的鞋底。

年纪──大约十五岁上下，应该跟我差不多吧。

不过，我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几岁。

她看起来比我妹妹大而且更成熟，但就我看来，应该没有我大。

剪短的微翘头发是淡色金发，但被积雪弄湿了，真是糟蹋。

这害得她雪白的肌肤与玫瑰色的嘴唇，全都变得白中透紫，冻得她不禁发抖。

毕竟她那件白色连身裙还用安全别针把太大的肩膀部位固定，而且裙摆也太短了。

不知是因为怕羞还是怕冷，她时时伸出一只手白费力气地想把裙摆往下拉。

她那手臂更是瘦得跟小树枝似的。但不可思议的是看起来依然柔软且饱满。

当然，我的模样也令人难以恭维。

我累坏了。瘦皮猴一只，又饿着肚子。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我拿仅剩的面粉做成饺子，结果弟妹们立刻饿虎扑羊吃个精光。

一口都没留给我。我喝了一肚子的水充饥，今天又在外头跑了一整天。

挂在肩膀上的冲锋枪重得要命。即使隔着夹克，背带照样陷进了肩膀。

这件夹克本身也太硬太窄，而且怀里的手枪（托卡列夫）撞得肋骨很痛。

即使如此，她却一直盯着我看。

长睫毛结了霜，眨个不停的眼睛发红到令人心疼的地步。

我觉得很像雪地里的兔子──虽然我根本没看过兔子。

「不、不嫌弃的话……那个……要不要进来，取取暖……？」

我又冷又饿。口袋里只有一点零钱（戈比）。

所以我跟她明讲了。尽可能地粗着嗓子，态度冷淡。

「啧……」我故意咂嘴给她看。「我身上可没有钱。」

「啊，呃，那个……」

可是那个女生听了，却露出微笑──…………

◆

「那家伙是头猪。」我用发干的嘴巴喃喃说道。「我才不怕他。」

我──丹尼拉·库拉金第一次杀人，是在十岁的时候。

对方是个复员兵。而且是生化士兵，身上竟然还带着一把突击步枪（卡拉希尼柯夫）。

至于我手上只有一把从垃圾桶捡来的手枪。

但我只知道，不动手就会死。

那家伙来到了我们当成窝的人孔井底。

莫斯科的地下空间广大无边。

做资源回收的老头以前跟我说过，这可以追溯至七百年前某个国王打造的地下通道。

说什么七百年，我一点概念都没有。

后来大家就拿它建造了排水路、运河或是地下铁和防空洞……总之诸如此类。

或许也能说是不适合放在地面的东西，全都塞到莫斯科地下空间就对了。

对我来说，重要的只有一点。

就是地下空间既干燥，又不会积雪，风也不会灌进来。

而且这种地窖虽然到处都有，但我们钻进去的那个是难得一见的好地点。

因为暖气热水管当中，通过地下空间的管线正好经过这里。

当然有些人即使住在这里还是会死，但最起码不会冻死。

对于无家可归的我们来说，这里完全称得上是一个家。

──但是，那家伙来了。

那家伙──名字忘了。我甚至根本不记得他有说过自己叫什么。对方大概也一样吧。

肥猪一只，成天到晚不是喝伏特加，就是骂人、揍人或睡觉。

口头禅是：「要不是我去打仗，你们早没命了。」

──关我屁事。

我们是拿翻垃圾找到的废物给老头收购，好不容易才能糊口。

但那家伙却抢走我的收入，让我们连温饱都有问题。

而且我很清楚，那家伙不用多久就会叫我们去当黑帮的跑腿小弟（小六）。

我才不要去替黑道卖命，就只为了让人家赏赐他毒品。

所以当我在垃圾场找到托卡列夫手枪，发现里面还有子弹时，我做好了觉悟。

一旦被那家伙发现就完了。但我没聪明到能想出作战计画。

所以那天，我们就配合了他一下。

花上一整天走遍每座垃圾场捡拾可能有用的废物，捡到手指都发红了。

我们祖国每次在某处的纷争中打赢或是打输，军方就会丢出很多淘汰的机械。

就这层意味来说，那家伙说得也不算全错。

问题是我们也被包括在各种废弃物之内。

没错不代表是正确答案，反之亦然，这些我们都亲身领教过。

我们就这样捡来了满满一纸箱的金属等等，拿去卖给老头。

老头秤重后，付给我们一点点戈比。

我知道我们被占便宜了。

但老头也不是大发利市，况且对我们来说也够用了。我没有怨言。

我们把戈比放进空罐，拿出一点点塞进衣服里藏起来──钻进洞里。

在人孔井底的深处，我们搬到热水管旁边的沙发，就是那家伙的王座。

那家伙故意露出闪着机油油光的双臂，身旁总是摆着卡拉希尼柯夫突击步枪以及伏特加酒瓶。

然后那家伙看都不看我们恭敬交出的空罐，喝了酒之后这么说道：

「好，你们几个把衣服脱了。」

当然，我们也知道他会这么说。

但是就算乖乖交出所有钱，那家伙还是会说「你们绝对有偷藏」并对我们饱以老拳。

既然都要挨揍，能一拳了事比较好。

而且在把女生扒光时，那家伙总是喜欢慢慢来，半天不肯结束。

「等不及看你们长大了。」

等到全部结束后，他那满是污垢的脸会笑得很邪恶，并附带这句话。

所以我去把钱拿给他，任由他揍我，让头撞在地板上。

被整块金属重击这么一下，连脑中都会一瞬间变得漆黑一片。

然后会像全身被甩来甩去般摇摇晃晃，地板与天花板都颠倒过来。

那家伙看到我匍匐在地，鼻子哼了一声后抓起伏特加酒瓶往嘴边送。

一定是以为我们不吃不喝也能活吧。

我不用纠正他的错误。今天这一切就要结束了，所以就忍忍吧。

我偷看他一眼，垮下肩膀，无精打采地爬出人孔。

外头正在下雪。总是在下雪。而且在刮风，很冷，很快就要入夜了。

「到今天就结束了。」

我在洞口外面，对着一边冷得牙齿喀啦喀啦地打颤一边穿衣服的两个女生这么说。

两个女生都是黑发，就像双胞胎一样相像，但类型完全不同。

一个是早熟的长发女生，她用力紧咬嘴唇，一语不发地盯着我看。

另一个短发的哭哭啼啼，但一看我从口袋拿出糖果就破涕为笑。

她们不想在人孔井里让那家伙看着换衣服，才会爬到外头来穿。

她们冷到哭出来，一哭就更冷了。脸上也结了霜，都已经面无血色了，却还是红通通。

我实在看不下去，才会给那个短发女生糖果。

──本来是想留到最后再吃的。

我在捡来的低俗杂志上，看过漫画是这么画的。

我不识字所以看不懂剧情，但那不重要。

谁都知道封面的英雄人物是超级士兵，伊利亚·穆罗梅茨上尉。

穆罗梅茨上尉那天大概又是在打坏蛋，不外乎就是西方诸国的间谍之类吧。

然后在闯入基地到处开枪之前收起一根菸，打赢了之后才抽。

所以我本来也想有样学样，如果成功撑过今天的话就要吃颗糖。吃珍藏起来的这颗。

可是她哭成这样，要是被那家伙发现就前功尽弃了。这是不得已的。

「抱歉，那是最后一颗了。」

对着默默盯着我看的长发女生，我小声替自己找借口。

「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帮你也买一颗。」

「……嗯。」

长发女生轻轻点了个头。

顺利的话。顺利的话，至少可以赚到一卢布。好歹买得起一块白面包。

要是还有找零的话，可以留点戈比买两三颗糖。顺利的话。

「……不过，假如我失败了，你们就快逃。」

接着我对另一个流鼻涕的男生这么说。

这小子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吸吸鼻子回答我。

我呼了口气。

三个人都差不多五岁──至少肯定比我小。

我跟他们三个，就是目前留在这个洞里的小孩了。

本来还有更多小孩的。有比我大的家伙，也有比我能打的家伙。

可是，大家都逃走了。

大概是怕挨那家伙揍吧。生化人的一拳可是很痛的。

即使我捡了把枪回来，他们还是胆怯地说「太危险了」或是「万一失败的话怎么办」。

结果，他们也都跑光了──算了，反正他们也没去告密，没什么好生气的。

可是剩下的几个孩子当中，就属我年纪最大，所以决定由我来。

我从人孔旁边高高堆起的垃圾山当中，拖出一个瓦楞纸箱。

里面塞了个用报纸包起的东西，剥开报纸，一个铁块掉到我的手心里。

托卡列夫。

我模仿穆罗梅茨上尉拉动枪机，发出清脆的声响让子弹上膛。

手枪又黑又重，我的手好像快拿不动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开枪。

但它是我唯一的武器。所以它是全世界最棒的枪。

──问我失败的话怎么办？

「……尽力而为吧。」

我喃喃自语后，再度钻进刚刚才走出来的黑暗之中。

那家伙是头猪，我才不怕他。我这样告诉自己。

──不过，猪整天真的只会吃饱睡，睡饱叫吗？

我完全没概念。但是最起码我觉得那家伙就是那种生物。

至于被那家伙欺压的我又算什么，就不去深思了。

──无论成败，一切都到今天为止。

这么一想，在下水道前进的脚步也变得轻松了点。

彷佛以砖块与水泥拼凑而成的下水管内，既宽敞又狭小。

因为里面太暗了，看不清楚。就连我呼出的白雾都看不见。

但那家伙待着的水管有电灯。况且我来回过无数次，不会迷路。

我谨慎地前进，以免不合脚的鞋子发出声响。

紧握着的托卡列夫很重，手指好像膨胀了两倍似的，手很僵硬。

我悄悄窥探地窖。

那家伙──就跟平常一样。

整个人陷进弹簧外露的沙发，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眼睛对着半空中。

一只钢铁制的手里握着卡拉希尼柯夫。另一只手握着伏特加酒瓶。这也跟平常一样。

那家伙大摇大摆地窝在我们千辛万苦收集来的废弃家具之间。

我往他走近一步。

那家伙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梦呓。

我往他走近一步。

那家伙的脑袋沉重地歪向一边。

我再往前走一步。

那家伙仍然没看向我这边。

我──我强迫自己抬起了手臂。

我没胆靠得更近。但是，也没胆再往后退。

穆罗梅茨上尉单手就能轻松连续开枪，但我看我没那本事。

托卡列夫很重，我的喉咙发干刺痛，实在不觉得能把手枪举直。

即使如此，我还是慢吞吞地勉强举起手枪，把手臂伸得笔直。

虽然手臂抖个不停，但我仍谨慎地瞄准，把准星对准他──……

「你在干嘛……」

我开枪了。

巨大的「啪叽」声响起，我被打飞出去，只听见伏特加酒瓶摔碎的声响。

「混帐，你死定了！」

实在称不上干得漂亮。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跌跌撞撞地向后跳进那家伙吃完乱丢的垃圾堆里。

「呜，啊……！」

左脸颊像是被火烧一样痛。被生化人用蛮力丢过来的玻璃瓶割伤了。

但是我连感谢眼珠子没被刺瞎的闲工夫都没有。

没把托卡列夫弄掉只能说是奇迹。

我用力握紧手枪，忙着在地上爬，跌进了水泥管里。

运转声有如低吼。强风呼啸吹过头顶。那家伙用蛮力向我挥拳了。

虽然又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当啷声，但我没多余精神去在意。

我只能握紧托卡列夫，站起来试着把枪口对着那家伙。

「你这混帐……！」

卡拉希尼柯夫的枪口瞪着这样的我。

那家伙用可比机械的精准度，拿起国王权杖对准了我。

「啊啊……！」

我的手几乎是反射性地扣下了扳机。

手臂随着巨响往上跳。眼睛被强光刺痛。把枪机拉回再开一枪。再开一枪。我开枪了。

直到右手拇指痛得像是快要断掉，我才发现扳机扣不动了。

「痛，呜……！」

我阵阵发麻的手握不住托卡列夫，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才发现拇指根部被挖出了一大道裂口，正在淌着血。

是我握枪的方式不对，被托卡列夫后退的枪机割伤了。

「────────」

我护住右手，呆愣地望向那家伙。

那家伙右眼底下开了个洞，向后靠在沙发椅背上。

在他的背后，墙上与地板扩散着一片像是打翻了甜菜汁的暗红污渍。

钢铁双手叽叽作响，诡异地痉挛，重复着握拳又张开的动作，但是──……

「──……死了……？」

似乎……是这样。

老实讲，我搞不太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我用左手捡起再也无法射击的托卡列夫，毫无意义地握紧它。

我轻手轻脚地避开颤动的卡拉希尼柯夫走上前去，仔细观察那家伙。

那家伙就跟一开始一样仰望着半空，舌头瘫软地从嘴角伸出。

他死了。错不了。不知道是第几发的托卡列夫手枪子弹，轰掉了他的大脑。

但是，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我用力擦拭脸颊，握紧右手试着忽视它发出的阵阵抽痛。

然后我缓缓转头，才知道那家伙瞪着的东西是什么。

「……水管。」

是热水流经的水管。

它横躺在我刚才站着的位置。

否则一个生化复员兵，不可能杀不了一个十岁小鬼。

那家伙举起了枪想瞄准我，但注意到赖以维生的水管，结果我先开了枪。

这玩意把我害成这样，却也救了我一命。

──然后，那家伙死了。

我──则是不知所措，愣愣地站在他面前。好像是这样。

之所以说好像是，是因为我以为我没发呆到超过一分钟。

可是两个女生带着男生过来，战战兢兢地察看情况，说他们发现我呆站在原地。

至于我更是等到黑色长发的女生拉扯我的袖子，才终于回过神来。

她紧咬嘴唇，眼角噙着快要夺眶而出的泪珠。

黑色短发的女生搞不清楚状况，只顾着嚎啕大哭，男生也在哭哭啼啼。

所以──所以我才会想到，应该做点这种时候该做的事。

「……啧。」

我啐了一声，第一步先动手从那家伙手里抢下卡拉希尼柯夫。

只要把这玩意卖给老头──最起码赚到的卢布够买明天的面包与糖果。

那家伙死了，但总之我还活着，这几个小鬼也还活着，所以需要吃东西。

这点没有任何改变。

但是从这天起，我学到了几个教训──也就是知识。

其一，生化士兵也会死，所以生肉更容易死。

其二，枪口不要对着自己不想打的东西。

◆

后来，我就像是一路向下沉沦。

毕竟只有第二天，能让我沉浸在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心情中。

因为收拾掉那家伙之后不到一星期，黑道的打手就开始在附近徘徊。

我没蠢到以为跟那帮人杠上还能活命。

但如果去当那些罪犯的小弟，等于是回到之前的生活。

两者我都敬谢不敏。既然如此，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我费劲地把托卡列夫的枪机推回原位并塞进裤腰，对打手说道：

「那家伙不知去哪里了。所以这地窖归我管。」

好吧，也不算撒谎。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那家伙的身体后来怎样了。双臂与卡拉希尼柯夫被我卖给了老头。

另一点值得庆幸的是，那帮黑道分子的日子似乎过得比那个复员兵好。

他们或许没闲到会想把几个小鬼赶出去，自己霸占人孔。

总之不管怎样，「是喔。」黑帮的年轻打手（小伙子）用鼻子哼了一声，这么说道：

「想要工作的话，跟我讲一声。我找事情给你做。」

我认为这类善意应该诚心接受。

黑帮永远有数不尽的纷争，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追杀某某人。

只要有人来问我：「你有看过这个人吗？」我就到处找人，赚跑腿费。

起初我找到人都会老实报告，拿到了卢布纸钞还乐得很。

但老头看我这样却笑着说：「你真笨。」让我很生气。

「不是啊，如果一只猎犬找到猎物，却摇着尾巴去告诉其他猎犬，岂不是白痴一个？」

被他这么一说，确实有理。

与其当猎犬的跑腿小弟不如当猎犬，当猎犬不如当猎人感觉更好。

再说了，比起偷袭睡梦中的生化士兵，做这行生存的机会好像还高一点。

对第二个人下手时还有点紧张，但至少这次没笨到被枪机割伤手。

到了解决第四个时，我开始懂得稍微瞄准一点以节省子弹。

等到做掉超过十个人时，我才终于知道这个行业叫做「清理人」。

什么都干。什么都收拾。明天的劳动英雄就是你。

我就这样挣钱买食物，辛勤地把弟妹们喂饱。

毕竟在留下的孩子们当中，我是最大的一个，也只有我记得自己的姓氏。

我不想一个人吃香喝辣，像那家伙一样当自己是大王。

后来大家开始叫我一声大哥，甚至开始自称库拉金。

玛丽亚·库拉金、诺拉·库拉金、瓦列里·库拉金……就这样。

「丹纳哥。」

一回神才发现我已经十五岁，被一头黑色长发的玛丽亚摇醒。

当年被我弄得红红脏脏的沙发，早就从废物堆积场换来了更好的一张。

本来觉得睡起来超舒服，但习惯了也没什么，露出的弹簧总是顶到背脊。

害得我最近似乎没睡过一场好觉。

「……怎样？」

我微微睁眼坐起来，骨头随之发出啪叽啪叽的讨厌声响。

「诺拉还有瓦列里说他们饿了。」

玛丽亚从来不替自己要任何东西，但让那家伙带有期待的脸颊都凹陷了。

「不是有面包吗……」

「……昨天都吃光了──」

我恶狠狠地瞪向客厅。玛丽亚抖了一下缩起身子。

诺拉与瓦列里一脸可怜的样子蹲在墙角。

混浊的眼睛望着我。那种眼神会让我心情变坏。

「啧……等我一下。」

我看都不看满十岁的妹妹一眼，摆着臭脸走到了厨房。

厨房──我们勉强搬了些厨具放在一根水泥管里，如此称呼它。

我从拆掉一两块砖头做成的储藏库里，拖出结冻的饺子。

即使只是没馅的小面团，只要形状接近就是饺子无误。

我在锅子里装雪开火烧融煮开水，然后把饺子丢进去。

铬镍合金的电热线一直没变色。我瞪着它，催促它快点烧红。

在等锅子里的东西煮好时，我大口喝着水让空荡荡的肚子安静下来。

然后捞起饺子倒进盘子里，再随便淋点斯美塔那酸奶油上去。

斯美塔那最棒的一点，就是不会坏。不知道摆了几个月就是了。

「好啦，快吃。」

「耶～！谢谢丹纳哥哥……！」

一头黑色短发的诺拉现实得很，破涕为笑后像只猫一样跑过来。

我甩掉缠着我玩闹的她，把盘子端到桌上后，坐到了沙发上。

「谢谢大哥。我真的饿扁了……！」

瓦列里讲得很过意不去，但仍抓起汤匙把饺子塞得满嘴都是。

玛丽亚最后一个到餐桌旁坐下。

她客气地把盘子里的饺子舀到嘴边，但手顿时停住，往我看过来。

「那个，丹纳哥哥……」

「……我不用了，你们吃吧。」

看到我挥挥手，她犹豫了片刻后，一口把饺子吃下去。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大家专心吃着饭，狼吞虎咽到只差没连盘子都吃下去。

比起这种事，我得去赚钱买面包与面粉才行。

──但是怎么赚？

这就是问题所在。

不用说，「清理人」要有需要清理的东西才有工作。

虽然黑道分子从早到晚打打杀杀，但也有喘息的时间。

最起码在这段时期，他们会放过十五岁小鬼能用托卡列夫做掉的小混混。

倒楣的是老头也在前阵子醉倒在路边死了。

直到失去后我才知道，一个值得信赖的买家有多宝贵。

多亏于此，像我这种不识时务的小鬼就倒大楣了。

我坐在沙发里不动，看着以前挂过卡拉希尼柯夫的那个位置。

──我是不是不该买下这玩意？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需要一把冲锋枪──至少买它的时候是真的需要。

那时我觉得差不多该考虑到对付生化士兵的状况了。

要不是买了它，就算不去对付生化士兵，大概也还能勉强糊口吧。

现在有了它，搞得我非得去对付生化士兵不可。

反正不管怎样，能买的东西就该把握机会买下来，等不了下一次。

──现在也是，等不了了。

「喂，瓦列里。」

被我这么一叫，瓦列里肩膀抖动了一下，抬起对着盘子的脸。

「事情做完了没？」

「做完了，大哥。」我的弟弟舔了舔被蜗簧弄伤的拇指。「子弹都装好了。」

Да（拿去）！瓦列里朝气十足地举起一块圆板状的金属。

我完全没概念这玩意为何会被叫做弹鼓。

这玩意怎么看都像个罐头，不然就是圆盘。

「好。」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用废料组装成的餐桌旁，从瓦列里手中接过弹鼓。

这玩意里塞了足足七十发跟托卡列夫相同的子弹。光是这些就要一笔钱了。

美中不足的是填弹时如果出错，里面的蜗簧可能会弹开来打到手指。

我穿起挂在一旁的夹克，替波波沙装上弹鼓，挂到了肩膀上。

然后把比那天捡到的像样许多的托卡列夫，藏进夹克内侧。

最后抓起干活用的头套，塞进了口袋里。

玛丽亚与瓦列里都没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准备出门的我。

我发出不知是第几次的「啧」，走向外头。

「丹纳哥哥，慢走！祝您打猎一无所获！」

不知道到底懂不懂状况，诺拉开朗到让人火大的声音从爬出下水道的我背后传来。

祈求失败才不会引来恶灵。所以我也不能老实回答。

「下地狱吧。」

可是我的口舌灵活得很。

◆

──当时的我，连KGB与GRU都分不太清楚。

虽然现在也没多清楚，至少我知道KGB是秘密警察，GRU则是军事情报机构。

可是两边做的事却大同小异，所以总是在互抢饭碗。

而糟糕的是，我盯上的目标是GRU──而且还是前特种部队人员。

不过，其实我对这些毫不知情。

以为只是个落魄军人变成罪犯，不过就是个生化士兵。

如果是这样，那我以前也杀过。

Капуста（白痴一个）。

就算不是这样，也该知道酗酒毒虫跟某某黑帮的保镳不可相提并论。

真要说的话，好歹想想这人长相与藏身处都曝光了，却没人去对付他的理由吧。

可是，这个目标对当时的我来说太诱人了。说穿了就是值钱。

我尽我所能做足了准备，像个猎人那样，谨慎地慢慢靠近那家伙的窝。

伊凡──也可能是伊戈尔、阿列克谢或鲍里斯──有个老相好。

而且听说每隔不到两天，伊凡就会去找那个女的。

我躲在垃圾桶后面瞪着伊凡集合住宅住处的窗户，动脑思考。

要下手的话，就趁去程，或是回程。

────去程好了。

趁他兴致勃勃急急忙忙，等不及要去见女人的时候下手才好。

抱歉要让伊凡白高兴一场了，但我的胃也在不高兴地低吼着表示赞成。

为了以防万一，我像个想尽量找温暖的地方睡觉的小孩，在那条暗巷里徘徊。

看够了之后，我从口袋里拿出头套戴上，往下拉到盖住下巴。

这才发现波波沙的背带陷进肩膀，痛得要命。

我把波波沙丢进了垃圾桶里。结冻的皮罗什基还是什么东西的臭味顿时扬起。

然后我双臂抱胸，全身簌簌发抖靠着墙壁──等待时机来临。

我毫无意义地抬头一看，越过屋顶，可以看到一座巨塔耸立在莫斯科北部。

奥斯坦金诺电视塔。

只要人在莫斯科，不用特别费心就能找到这座世界不知第几高塔的所在位置。

因为从塔上，电信线就像外露的肠子那样联系了整座城市的终端机。

而且时时监视着我们。

大概现在也正在看着我吧。

我把双手缩进袖子里，双臂抱胸。牙齿几乎要冻得打颤。肚子咕噜咕噜叫。

我没戴手表。不知道该等多久，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吵着跟我要的是诺拉，还是玛丽亚？大概是诺拉吧。

诺拉总是很聒噪。瓦列里油腔滑调。玛丽亚则是默默地盯着我看。

肚子好饿。我想要那个。这个不够了。丹纳哥。大哥。哥哥。烦死了。

「你们以为是谁……」

我咬紧了牙关。我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好冷。肚子好饿。

让我恨不得宰了素未谋面的伊凡，想到受不了。

所以当我在玄关看到只看过传真电报粗糙印刷的脸孔时，我的动作相当快。

「你好啊，臭铁罐！」

但是伊凡的动作快如闪电。

我猜──我是后来看到有个家伙动作跟伊凡很像，所以才猜到的。

我想这家伙大概是把手塞进了上衣领口，从中拔出小刀准备动手。

我才说完「你好啊」这个动作就完成了，这时我才终于举起托卡列夫。

当然，在我看来那家伙手上就像变魔术般出现了一把小刀。

当下我觉得那把弹簧刀怪怪的。其实这么想也没错。

刹那间，只听见某种东西啪地一下弹开的声响，小刀刀刃猛地飞来。

之所以没射中，也没什么秘密。是因为我以为伊凡要开枪，就翻滚着躲开了。

假如我沾沾自喜地以为夺得先机用托卡列夫射他的话，大概已经死了。

但是这里没有伊凡当成命根子的热水管。所以我躲开了。我因此捡回了一命。

小刀刺进背后的水泥墙，墙上迸出裂痕，瓦砾纷纷掉到我的头上。

垃圾箱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往旁边倒下，伊凡用义眼瞪着我。

「你这小鬼，给我滚！」

我并不想这么做，但逼不得已只能扣下托卡列夫的扳机。

子弹啪叽一声射进集合住宅的墙上，伊凡不见了。

耳朵里的尖细声响，想必是这家伙高速转位的运转声吧。

我明知这么做是白费力气，仍扑进了倒下的垃圾桶后面。

我把手伸进垃圾里，在软烂触感的深处摸到了硬物。

我握紧它。那家伙降落在地上。我扣紧扳机。

原来开枪射穿轻薄的马口铁，会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不考虑后果与得失狂撒一通的波波沙子弹，填满了整条窄道。

初次体验的闪光、巨响与冲击力，把我的脑袋与身体猛摇一通，让我搞不清天南地北。

等到吐出七十发子弹的波波沙打了个嗝，我才终于呼出一口气。

混杂在降雪与排烟之中，小巷里充斥着黑火药的臭味。

集合住宅的墙壁被打得千疮百孔，窗户也稍微破了。

其他居民之所以不吵不闹，想必是因为这种事只是家常便饭。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眯起眼睛想勉强看见烟雾后方的状况。

在被搅成烂泥的皮罗什基后面，躺着一团跟它们很像的碎肉。

不是比喻，要是你把机械、人肉与骨头搅匀了就会变成这样。

但还是有保留一个人形，而我也看出了这就是伊凡。

──所以我才会那么想要波波沙。

我用夹克的袖子，擦擦被不明脏污弄得黏糊糊的冲锋枪。

子弹显然已经射光，于是我把背带挂到肩膀上，举起托卡列夫。

我朝着疑似伊凡的碎肉开了一枪。没有反应。

「……就这样了吗？」

当然，也没人回答。

请不要以为我杀他很简单。我要是没杀掉他，现在死的就是我。

这时我才发现，我的上衣与帽子底下都湿了一片。

我喘不过气来。很想当场蹲下，大吐一场。

不是因为我杀了人。这还用说吗？是因为我以为自己没命了。这也是不言自明的事。

我悄悄靠近倒地的伊凡。伊凡不管怎么看都死透了。

不知道七十发当中有几发打中这家伙，又是哪一发造成了致命伤。

不确定他是没想到小孩会持有冲锋枪，还是徘徊街头的生活让机体老化了。

也有可能真的是准备去见女人，开心到昏头了。或者以上皆是。

但我很清楚，生化士兵也是会死的。

比起这个，我更担心的是报酬扣掉七十发子弹的钱之后还剩多少卢布。

然后想到其中有多少会被弟弟与两个妹妹抢走。

想到我还要过多久这样的人生。

我扯掉头套，用手臂粗鲁地擦了擦脸颊与眼睛，然后反覆眨了几下眼睛。

这时，我的脚踢飞了某个东西。

我把它捡起来，发现那是个漂亮的布面小盒子，只可惜开了洞。

打开一看，里面收着一枚戒指，上面的宝石比小指指尖还小。

我想了一下之后，盖上盖子，把它塞到伊凡的遗骸后面。

（插图009）

大概是因为……我只对这家伙的价码感兴趣吧。

除此之外，我并不想偷走什么。

◆

后来，我一路飞奔。

万一哪个白痴开始主张「是我下的手」那可吃不消。

我二话不说冲进公共电话亭。

然后在口袋里翻找。指尖碰到了少许硬币的触感。好耶。

我把戈比投进稳稳摆在亭子中央的银色机台，转动中间的转盘。

右上方的扬声器响起叮铃铃的声响，接着是黑帮老二（旅长）的声音。

『怎么了？』

「我杀了伊凡。」

『谁？』

「我是丹纳。」我对着角落的麦克风咆哮。「丹尼拉·库拉金。」

『我不是问你。』声音听起来很不高兴。『哪个伊凡？』

「保镳。」我补充说明。「一百卢布。」这个价码彷佛能买下全世界。

『干得好。你明天来拿钱。』

然后噗滋一声，通话结束了。这个老二一定会在明天之前查证清楚吧。

这下明天就有钱了。在那之前还是没钱。

──啧。

我啐了一声，肩膀挂着波波沙跑出电话亭。

你让杀掉一个帮派保镳的屁孩「清理人」站在现场附近看看。

铁定会被围殴，能有个全尸就算走运了。

我左奔右跑，在小巷里跑到喘不过气来，然后扯掉头套。

不对，我本来想扯掉的，但头套早就塞进口袋里了。

我呼出一口气。

在狭窄水泥建筑的空隙间，霓虹灯闪着强光，灰雪飘降。

在这一切之中，为什么我非得跑到这样气喘吁吁的？

等我一路跑到高尔基大街，才心生疑问而停下脚步。

虽然已经快要天黑，但霓虹灯驱走了黑暗。

「口袋放映机　旋转电视机　一九七○一○二四　探测器八号登陆月球。」

「喂，有人掉了怪东西。」

「各位劳工，快来买廉价的面包！任何面包都能在农产品加工企业联盟买到！」

「纺织产业部有好消息告诉各位女士！为您送上完美又卫生的尼龙丝袜！」

「私酿酒会送您进坟墓。请喝正规酒厂酿造的安全合法酒类！」

「最先进积体电路（LSI）游戏！伊利亚·穆罗梅茨上尉将粉碎资本主义者的阴谋！」

「顶级健康美味的冰淇淋。通过GOST（国家标准认证）！」

「美乃滋是适合搭配任何食物的万能调味料。空瓶可以拿到零售商店进行回收。食品产业部。」

沙沙作响，不带感情的合成语音宣传词句，与刺眼亮光的广告内容混合成为浊流。

我只听得出声音。光是这样，就快要让我头晕目眩。

这条与克里姆林宫相连的街道，总是人声鼎沸。

塞满了食物、衣服、酒以及其他娱乐。

所以也有很多──大家都知道的──民警在暗中监视。

我只要再踏出一步就能进入高尔基大街，却停下了脚步。

我沉默不语，注视着让眼睛酸痛的光彩与人潮。

然后转身背对这些，跑回巷弄之中。

雪下得令人心烦，吸入肺部的空气锐冷如刀。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比走进那个闹区要来得好多了。

然后在我逃进去的巷弄──有一群女人。

那里是闹区的背面，只不过隔了一条街，这条巷子令人难以置信地安静且空荡。

好几栋冷清──但比我的巢穴舒适多了──的集合住宅林立。

女人三三两两地在住宅各处或站或坐，各自消磨时间。

我也不是笨蛋。

好歹还知道她们正在从事「不存在于我们祖国电视上的」工作。

就跟「清理人」一样。或者是跟我一样。

无论如何卯起来排除于映像管之外，都不可能真的消失。

但总之就是眼不见为净，真够蠢的。

就这样，她们被屏除在电脑网路、映像管、文章与站前之外。

我双手插在口袋里，沉默地走过那条街。

无论到明天之前怎么度过，剩下这几枚戈比全都是我的。

就算明天到手的卢布会被一扫而空，现在这些钱就是我的。

所以，没错──我原本丝毫无意驻足。

「那、那个……」

──鬼才会喜欢上这种女生。

我还记得，我那时是这么想的。

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铅灰色混浊天空，灰色雪片往头上纷纷飘落。

在那个超大金属热水管像是巨人肠子般蠕动，宛如深谷底层的小巷。

她坐在集合住宅的门前小径，露出写着数字的鞋底。

年纪──大约十五岁上下，应该跟我差不多吧。

不过，我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几岁。

她看起来比我妹妹大而且更成熟，但就我看来，应该没有我大。

剪短的微翘头发是淡色金发，但被积雪弄湿了，真是糟蹋。

这害得她雪白的肌肤与玫瑰色的嘴唇，全都变得白中透紫，冻得她不禁发抖。

毕竟她那件白色连身裙还用安全别针把太大的肩膀部位固定，而且裙摆也太短了。

不知是因为怕羞还是怕冷，她时时伸出一只手白费力气地想把裙摆往下拉。

她那手臂更是瘦得跟小树枝似的。但不可思议的是看起来依然柔软且饱满。

当然，我的模样也令人难以恭维。

我累坏了。瘦皮猴一只，又饿着肚子。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我拿仅剩的面粉做成饺子，结果弟妹们立刻饿虎扑羊吃个精光。

一口都没留给我。我喝了一肚子的水充饥，今天又在外头跑了一整天。

挂在肩膀上的冲锋枪重得要命。即使隔着夹克，背带照样陷进了肩膀。

这件夹克本身也太硬太窄，而且怀里的手枪（托卡列夫）撞得肋骨很痛。

即使如此，她却一直盯着我看。

长睫毛结了霜，眨个不停的眼睛发红到令人心疼的地步。

我觉得很像雪地里的兔子──虽然我根本没看过兔子。

「不、不嫌弃的话……那个……要不要进来，取取暖……？」

我又冷又饿。口袋里只有一点零钱。

所以我跟她明讲了。尽可能地粗着嗓子，态度冷淡。

「Тьфу（啧）……」我故意啐给她看。「我身上可没有钱。」

「啊，呃，那个……」

可是那个女生听了，却露出微笑……

「你的钱跟我的钱，加起来……可以煮加了一点点料的罗宋汤。」

──这么说了。

我停下脚步，想了想伊凡的事。

「先声明。」我说了。「我连做机械化手术的闲钱都没有。」

「……」

「之后别来找我哭。」

「嗯。」

她安心地呼了口气。我看着它冻结发白。

「只要不要对我动粗就好……」

「……」

口袋里这些是属于我的戈比。到了明天还会拿到卢布。

这是我的钱。无庸置疑，都是我的钱。

「……啧。」

我和她一起走进了好像随时会倒塌的集合住宅。

想想除了清扫以外，我还从来没踏进过这种地方。而且还是跟女孩子一起。

但我对这间屋子的格局，以及什么东西放在哪里却简直瞭若指掌。

因为莫斯科的集合住宅只有少少几种房间，以及少少几种门锁。

房间很小。就是间只有床以及盥洗室大小厨房的小屋子。

但墙角设置了一个小炉子，上面放了个热水器（茶炊）。

「这不是我的屋子。」她害羞地微笑。「不过，这是我自己买的。」

我才懒得管那些。我把戈比硬塞给她。

那个女生眨眨眼睛之后，冰冷的脸颊染上淡淡红晕握紧硬币，点个头。

「请……吧……？」

那是我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拥抱女生。

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做，而我也半斤八两。

也不知道干巴巴的二号产品要怎么戴，最后是她用舌头舔湿的。

然后我跟羞红了脸的她，好不容易才把它戴上而没弄破。

我还是第一次搞得这么尴尬，但比起那之后的状况根本不算什么。

我从来不知道，女生是这么柔软且温暖，而且还有股甜香。

听说她们天天洗澡，我想一定是真的。

然后，那是第一次有女生在床上告诉我她的名字。

丝塔西娅。

她在我身下像小猫一样扭动身子，呢喃着如此告诉我。

一边感觉到纤瘦手臂绕过我的脖子，指甲陷进肉里，我也对着红通通的耳朵说出了我的名字。

我从来不知道，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别人是这么温暖的一件事。

丹纳，丹纳。她微微震动，浑身颤抖，发出断断续续的模糊叫声。

我拼了命只想宣泄。呢喃着「不可以，不可以」的声音则跟我相反。

但是即使如此，我并没有失去理智。我咬紧牙关，顾不了其他事情。

因为说好了要温柔待她──尽管我不知道怎么做才算温柔──这是约定。

一切宛如梦境。

当我醒来时，我还是这么觉得。以为作了场美梦。

因为臂弯里只有女孩子残余的体温与体重，她已经不见人影。

──我能体会伊凡的心情了。

但我很快就知道，自己正在看着什么。

光芒。从窗户射进来，像针一样细的光线。朝阳。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沐浴在阳光下醒来。

当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时，我猛地坐了起来。

「啊，丹纳，你醒了？」

我的美梦就在那里。

丝塔西娅宝贝地抱着一个小纸袋，站在门口。

不像昨天只穿着连身裙，她披着外套，拍掉肩上的积雪，露出微笑。

「我刚才去切尔基佐沃黑市买东西。」

她接着说「好久没搭路面电车了」，但我已经没在听了。

我──坦白讲，我不记得我说了什么。

我像个傻子般听她说着「等我一下喔」，坐在床边发呆。

说到丝塔西娅，则是俐落地穿起围裙，一眨眼已经在煮饭了。

一回过神就闻到这辈子从没闻过的香味，我的胃开始发出叫声。

「呵，呵……」笑声如银铃般轻快。「啧。」我啐了一声。

「马上就好了。现在还不可以。」

同一句话在白天跟晚上说，听起来简直跟咒语一样截然不同。

而热呼呼的罗宋汤端到小桌子上的模样，就像魔法一样。

「来，请用。」

「……好。」

我觉得那是我这一生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名符其实地握紧汤匙，像野狗一样狼吞虎咽地喝汤。

其实我应该更珍惜地吃的，但只浮着几片甜菜与肉末的汤，竟然会这么好吃。

好吃到我都快哭出来了。

丝塔西娅静静微笑，优雅地用汤匙把罗宋汤送进嘴里。

我先吃完了，甚至有时间欣赏她用餐的模样。

还一边喝着她从自豪的茶炊，倒进破茶杯里的热水。

「那个……」丝塔西娅眨眨她的眼睛。「你一直盯着我看，我会害羞。」

「抱歉。」

我粗鲁地这么说，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我没打算聊昨晚的事。总觉得一旦说出口，一切就会随之消逝。

取而代之的是心中无意间自然浮现了一个念头。

这时我心情平和，又饱足又温暖，所以才能毫不迟疑地把那个念头说出来。

「……唉，这个罗宋汤还有剩吗？」

「你要再来一碗吗？」

「不是。」

丝塔西娅那白皙可爱的屁股立刻离开椅面，我摇了摇头。

「我还有一个弟弟，以及两个妹妹。」

「哎呀。」丝塔西娅睁圆了眼睛说。「当然好了！」

◆

后来，也并不是什么都变得一帆风顺。

只是我善用了那一百卢布。就算不能买下全世界，对我来说仍然是笔大钱。

第一步我先开始下各种工夫，把巢穴布置得再像样一点。

把罗宋汤带回窝时，丝塔西娅不知为何也跟了过来，一看到我的窝立刻横眉竖目地说：

「不可以这样！」

真是的，明明是同一句话，效果怎么会如此不同？

我发自内心觉得，她的声音一定全是咒语，而她肯定是个魔女。

「家里有女生在，得替人家多想想才行。」

她这么说着，于是我打扫邻近的水泥管，赶走老鼠，把空间整顿一下，布置出总共四个房间。

也就是我跟弟妹们的房间。

这么一来接着就需要家具，但事情立刻就有了着落。

我去跟黑帮老二领钱时，请他给我介绍了个赃货商。

当然也付了仲介费。因为很久以前老头跟我说过，办任何事都要付钱。

「资本主义已经走到了悬崖边。」老头之前是这么说的。「不付钱的家伙会比他们先走。」

老二戳了我一下，笑我人小鬼大，然后拿张纸条随便写了个地址交给我。

介绍给我的赃货商眼光比老头严厉，态度很差，但很懂得生财之道。

多亏于此，我又能继续做资源回收了。也能给弟妹们工作做。赚到钱了。

房间变得温暖舒适，住起来舒服多了。

也变得能勉强温饱了。

这么一来很不可思议的是，我开始注意到各种事情。

结果想要手表的是玛丽亚。我这妹妹似乎很喜欢把玩机械。我都不知道。

瓦列里迷车子迷得要死。我捡些低俗杂志回家，他却把上头的汽车照片统统剪了下来。

至于说到诺拉，一看到可爱的东西、衣服、首饰还有甜食就疯了。小馅饼一个。

我要他们学会读书写字。还有算数。

改天我想帮他们弄些课本来。记得我这么说的时候，大家听了都大吃一惊。

「这样好吗，丹纳哥？」

玛丽亚客气地开口，缺乏表情的脸上写满了担心，还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们不需要那么……你已经给得够多了。」

「没关系啦。」我说了。「交给大哥吧。」

自称「哥哥」还挺难为情的。

再说了，玛丽亚很聪明。

可是我没办法让他们去上学。因为我们没有国内护照，是不存在的一群人。

所以我的职责，就是代替学校供他们尽情念书。

有了这个新目标，脚步也不可思议地轻盈起来。这成了我前进的动力。

目标。

丝塔西娅。

「啊──！丹纳哥哥，你又要去找丝塔西娅姊姊了，对吧！」

这事立刻就被诺拉抓到，用力地把我取笑一顿。

在我们兄弟姊妹当中被诺拉抓到，就等于是被所有人知道。

玛丽亚赏我一顿白眼，瓦列里则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但是，没人能赢过丝塔西娅。

于是就这样，我每次工作前后都会去丝塔西娅那边。

想见到丝塔西娅需要钱。我应该带钱过去。当然了。

而且我也想喂饱弟弟与两个妹妹。衣服也是。他们想要什么，也都想买给他们。

「大哥，我也想帮你的忙。」瓦列里神情严肃地说。「我也是个男人啊。」

「少说蠢话了。」我笑着戳了瓦列里一下。听了总觉得很高兴。「人小鬼大。」

我努力赚钱。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了每天混口饭吃以外的目的赚钱。

伊凡的价码，似乎比我这小鬼想像得更高。

也就是说我作为「清理人」，达成的成就为我带来了工作。

我奔跑，开枪，捡回一命，夺人性命，领钱，然后再到下一天。

还是一样一成不变。虽然一成不变，但比以前好多了。

并不是没有危险性。我也曾经差点丢掉性命。而且是好几次。

但是，比起诺拉与玛丽亚惊慌地哭着说她们流血了的时候，要来得好多了。

那时我觉得好像核弹要掉下来了，跟瓦列里跑去向丝塔西娅求救。

丝塔西娅。

──鬼才会喜欢上这种女生。

我还记得，我那时是这么想的。

只是视时机与场合而定，山羊也能胜过俊男美女。

容我更正一下。

鬼才会喜欢上这种女生。除了我，还有我的家人以外。

所以，这么说好了。

后来，事情并没有像奇迹发生或变魔法那样变得一帆风顺。

我们勉勉强强克服了难关，不只一次。今后也打算继续克服下去。

多亏于此，我还活着。我们还活着。

也就是说，这就是故事的内容了。

第一卷 清理人这一行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

我戴着汗水淋漓的头套，嘴里念念有词。热死我了。

饭店的套房。一台前所未见的奢华暖炉在我旁边发热，害得我这么凄惨。

我在关灯的房间里，一个人活像培根般被慢慢煎熟。

停电在莫斯科是常有之事。是下雪害的。电线有时会承受不住雪的重量。

我常常在想，人生什么的就跟工作一样。

但是，这个不一样。这是他们的工作，也是我的工作。

我很想把手指伸进头套空隙搔搔脸颊。但我硬是忍住。

总觉得一切好像都是在白费工夫。但是，白费工夫就表示有余力。有余力就表示安心。

一个呆站在房间正中央的人，与一个蹲在暖炉旁边的人。

我不知道夜视镜中的红外线热成像会怎么区分这两者。

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白费工夫的积少成多维系着我的性命。

──至少，以往是如此。

只能尽力而为了。还是一样没长进。

「……啧。」

听见的脚步声有七人。这数字很不妙，不吉利也要有个限度。

只要是「清理人」都知道，七是突击队的基本战斗单位。

就算十五岁的小鬼不知道，二十四岁的丹尼拉·库拉金当然有这个常识。

脚步声当中五双沉重，两双轻盈。虽然讨厌，但看来状况还不到最糟的地步。

比起一整个生化士兵分队，包含生肉好歹还轻松一点。目前还能这么说。

不久，脚步声在房门前整齐地停下。我吸一口气，重新握好枪把。

我举起老旧的冲锋枪──已经成为身体一部分的枪枝，将枪口对准了房门。

门把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来吧，屋里可没有陷阱。

铰链打开一条缝。房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门缝。从中能够看见白色的防弹衣和形似骷髅的头盔。

「该死！还真的是特种部队！」

我扣紧扳机，让冲锋枪像水管洒水般吐出穿甲弹。

波波沙（杀啊），波波沙（杀啊），波波沙（杀啊）。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唔哇！」

「呃啊！」

黑暗中火花迸散，传出惨叫。我看见其中一人的防弹衣喷出了润滑油。

然后一颗金属蛋从那家伙的手里落下，发出尖锐的噗咻声。

「『清理人』！」

「该死！」

我明明没那余力却还不忘口吐恶言，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当然是往窗户跑。

「快啊快啊快啊！」

背后伴随着轰然巨响，红色火光张牙舞爪地杀向我。

是AO─63双管突击步枪（阿巴坎）撒出的重金属子弹。

正常人用起那种怪物枪械的话手臂会被后座力轰掉，但生化士兵另当别论。

高级家具或暖炉被撕碎成我熟悉的模样，我忙着踹破窗户。

没笨到先上锁。轻松得很。

「永别啦，诸位同志！」

下个瞬间，滚落在长毛地毯上的手榴弹（RGD-5）炸开，我跳进了莫斯科的黑夜。

空气冰冷得像一把利刃。穿着开洞的防弹衣感受特别深刻。

（插图010）

──得拜托她帮我缝一缝了。

不过，要拜托丝塔西娅做这件事恐怕有点难度。

毕竟丝塔西娅生起气来，那可是比特种部队还可怕。

◆

「丹纳…………丹纳？」

最享受的清醒时刻，不知为何总是让人想再多睡一会儿。

白细且柔嫩的手臂，轻抚我的身体。

就像在对待一个陶瓷娃娃，我温柔地握住她修长的手腕。

我一边小心注意着别把它折断，一边想把她就这样拖进被窝里──……

「丹纳，不可以喔。已经天亮了。」

丝塔西娅轻声笑着，手指跟我稍微交缠后，就像猫儿那样溜掉。

我死心地撑开眼皮，从我与她的体温犹存的床上坐起来。

柔软的地毯和高档的床，还有遮住窗户的窗帘，全都跟过去的集合住宅有着天差地别。

只有三样东西没变。就是我与她，以及那个小小的茶炊。

「早晨每天都会到来啊，就跟中午送到的牛奶一样。哪有什么稀奇的。」

「是吗？可是每天就只能看到一次朝阳呀。你不觉得弥足珍贵吗？」

丝塔西娅总是说得对。从来没说错过任何一次。

身上裹着跟雪白肌肤一样洁白的床单，丝塔西娅微笑着拉开窗帘。

朝阳穿透淡铅灰色的云层与透明的窗户，照得丝塔西娅的银发闪闪发亮。

过去那个瘦巴巴的少女依然保有昔日的面貌与纤柔，如今已成了美丽的女神。

现在能够摸到一堆骨头的部位，只剩下侧腹而已。

用粗糙手指摸摸肋骨会让她像小猫一样扭动，但就连这么做都会让我内疚。

不过──话又说回来，美丽的女神啊。连我都对自己陈腐的形容方式感到难过。就没有其他更好的说法了吗？

「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天鹅变成美女的那个。很有名……以前你演过……」

「《天鹅湖》？」丝塔西娅打了岔。「十六岁那次？」

「就是那个。」我点了点头。「你那次演得真美。」

「谢啦。」

丝塔西娅嫣然一笑，然后用起舞般的脚步走向茶炊。

那动作看起来比平时更轻快愉悦，希望是因为我的一句话使然。

她什么都演得来。芭蕾也行，歌剧也会，总之我不太懂的东西，全都难不倒她。

虽然我没一样看得懂，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丝塔西娅无人能比。

她摇晃着既小巧又丰腴的极致嫩臀，拿起了茶叶罐。

「喝茶就好吗？」

「好……唉，丝塔西娅。」

「什么事？」

可爱的小屁股缩回去，换成可爱的脸蛋露出来。

我花上好几秒盯着她看之后，尽可能若无其事地说道：

「早安，丝塔西娅。」

「嗯，早安，丹纳！」

我的最爱是罗宋汤，但也不排斥喝红茶。

荷包蛋与吐司。再配上布利尼煎饼与蜂蜜就没话说了。

不管是什么，丝塔西娅做的早餐都不会难吃。

我坐到餐桌旁花时间慢慢享用早餐，丝塔西娅笑吟吟地看着我吃。

然后她朝我探出身子问道：

「丹纳，你没有在硬撑吧？」

我吸吮汤匙上的果酱后，喝一口红茶，歪了歪头。

「如果没能让你满足，那就是我不够努力了。」

「笨蛋。」

她像是准备接吻那样噘起了嘴唇。

「不可以喔，丹纳是血肉之躯。与其在我身上花钱，不如去做机械化手术──……」

嗯。我靠在丝塔西娅房间里豪华椅子的椅背上，检查它的状态。

我怎么想都不认为它能承受得住生化士兵的重量。

不，也许生化士兵来的时候会搬出专用椅子。

但就算是这样，生化士兵压在丝塔西娅纤瘦的身子上，仍然不是看了会愉快的光景。

「没关系啦，我比较喜欢当生肉。」

我如此说完，端起杯子吸掉洒在碟子里的茶。

「案子我也都有在挑选，别担心啦。」

「你又这样说了。你都在做危险的工作，我可是知道的唷？」

「没办法啊，『清理人』这行本来就有危险。」

丝塔西娅不会将手指穿过杯把，所以连修过的指甲前端的动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静悄悄地把茶杯放回碟子。我笑了。

「但我都是从值得信赖的途径接案。没事啦。」

「你是说玛丽亚吧？」

呼唤这个名字时，丝塔西娅的表情与语气会增加两成的柔和。

玛丽亚、诺拉、瓦列里。语气与神情，都跟呼唤我的时候不同。

但是让丝塔西娅来说的话，我在讲到他们的名字时似乎也跟平常有所不同。

有吗？我没有自觉。不过当时丝塔西娅露出的表情我一样喜欢。

「不可以给她惹太多麻烦唷。」

「知道啦。」

……你真是的。丝塔西娅鼓起脸颊。别担心，我明白。

我发出声音放下茶杯──要怎么放才能不发出声音？──站了起来。

茶喝完了，时间就差不多了。无论有多留恋，我非走不可。

我拿起托卡列夫，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

当我开始穿起摺得整整齐齐的防弹衣时，丝塔西娅的身体贴了上来。

指尖探进防弹衣开的洞里，温柔地搔着我的腋下。

「等过一阵子，你一定要再来喔。我等你。」

「好。」

「你如果受伤，我可是会生气的唷。」

耍嘴皮子说着我好怕的嘴，被柔嫩的嘴唇堵住。

「嗯……呼……唔……」

我扶着稍稍踮起脚尖的丝塔西娅的腰，她的纤腰顿时抖动了一下。

哈呼，哈呼。可爱的她一边拼命换气，手臂一边环住我的脖子。

咕啾咕啾的水声搔弄着耳朵。湿润的舌尖。甜蜜的唾液。麻痹神经般的果酱滋味。

直到我关上房门走到走廊时，嘴里仍然飘荡着一丝红茶香。

◆

我走进格栅电梯投入硬币，前往一楼。

电梯这玩意永远是脏兮兮的，而且总是故障，满是涂鸦与贴纸。

但丝塔西娅居住的这栋三十四层楼摩天大厦，跟那些地方可不一样。

在这城市里，没有人敢对盖在莫斯科河畔的「七姊妹」么女乱来。

在她的怀里，就连电梯下楼的时间都是如此地优雅而令人雀跃。

就我判断，秘诀必定在于征收作为代步费的硬币。

愿意付钱搭这玩意的人不会弄脏电梯。付不起的人请走楼梯。

我一边品味着红茶的芬芳，一边踏出随着悦耳铃声开启的电梯门。

「哦，你总算是出来啦，丹尼拉·库拉金。」

「……糟透了。」

然后，伫立门外的小老太婆把我拦了下来。

「真是，看看你这副邋遢的德性，丹尼拉·库拉金。」

在绘有壁画的天花板──好像叫做湿壁画──底下，老太婆在奢华的石造门厅对我露出獠牙。

老太婆把一头灰发扎得又高又紧，好像想用这种方式拉平皱纹似的。

明明整个人瘦得像朽木，眼睛却像鹰鹫般散发强光瞪着我。

「头发乱七八糟、防弹衣、灰头土脸、一身泥土、军用长靴，还拎着一把玩具。」

枯枝般的手指伸出来，接连着在我头上、肩膀与腿上东戳西戳。

「皮斯孔夫人，我……」

「别跟我找借口。」

皮斯孔夫人听都不听就打断我的借口，那鹰勾鼻哼了一声。

搭配起总是穿着的黑色礼服，我觉得她就像个巫婆。

再戴顶帽子就完美了。我看平常一定都藏在家里。

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她──皮斯孔夫人。

丝塔西娅说她很有母性。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假如真的是这样，那全世界的孩子铁定一出生就活在恐惧里。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来见谁的啊？」

尖锐刺耳的嗓音，简直像是在敲打钢筋。

明明比我矮一个头，不知为何却用高高在上的眼光瞪我。

有一次──满久以前了──我鼓起勇气，问她能不能改改。

皮斯孔夫人却用鼻子哼着说：「我天生如此。」

我想她的爸妈（如果有的话！）心脏铁定特别强健。

「她可不是人尽可夫的妓女。那孩子是一流的女演员，我有说错吗？」

「没有。」

「是随便一个混混配得上的女人吗？你说说看。」

「不是。」

「知道的话，就穿得有点人样再过来。这关乎皮斯孔剧团的格调。」

「……只要有丝塔西娅在，评价应该坏不到哪去吧。」

「我就是在说丝塔西娅她太纵容你了。」

我一边诅咒自己祸从口出，一边像是被巫婆瞪视般无法动弹。

与其这样，我宁可被生化士兵的红外线视野盯上。

「真是，实在拿那孩子没办法。难道不知道纵容男人不会有好下场吗？」

皮斯孔夫人还在唠唠叨叨念念有词，愈说愈气，像是要刺穿我般狠瞪着我。

「丑话说在前头，像你这种『一流的「清理人」』可是不值一文的。」

──你要是敢敲诈那孩子，后果自己清楚吧？

我没蠢到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回答就一个字。

「是。」

当然了。听我毫不迟疑地这么回答，夫人优雅地朝我伸出了手掌。

这代表说教结束。我安心地呼出一口气，从防弹衣的口袋拿出信封。

然后数了几张没有半点皱褶，纸面平整的钞票。没问题。

「请收下。」

「很好。」

她用依然优雅的手势收下卢布纸钞，仔细收好。

我从来没看过皮斯孔夫人作出数钱这种粗俗的行为。

「看你每次都乖乖带钱过来，总是让我大吃一惊。」

「有人敢不带钱来见丝塔西娅吗？」我扬起一边眉毛。「真不敢相信。」

「是啊。你则是傻到让我不敢相信，丹尼拉·库拉金。」

「……啧。」

看到皮斯孔夫人咧嘴一笑，我把嘴巴弯成了ㄟ字型。

让皮斯孔夫人来说的话，这话似乎是在称赞我。

但我看没哪个莫斯科人会把这位年老女士的称赞当真。

──喔，不，是有一个。

若是被这位皮斯孔剧团的女团长称赞，丝塔西娅可是会乐翻天的。

「……那真是谢了。」

到头来我还是没能继续呕气下去，我粗暴的语气让皮斯孔夫人用鼻子哼了一声：

「别老是晚上来，下次找时间来看白天的舞台！」

我几乎是被赶出了入口大厅，来到外头。

刺骨的冷空气，让我拉起了防弹衣的领子。

──都是莫斯科河害的。

流过眼前的湛蓝水流，会赋予吹过河面的风冻人的冰冷。

事实上，大概要到「老师」那种水准才能称得上一流吧。

女性「清理人」。真面目不明。有传闻说是孤儿出身。

没有人跟她打近身战能取胜。就跟魔女之家的怪物（芭芭雅嘎）一样。

我呼着冰冻的气息快步前行，同时按照每回造访这里的习惯，抬头仰望。

电子看板数着距离二一六○莫斯科奥运还有几天。这我没兴趣，只是看到而已。

我关心的是比它更大，对我以外的每一个人投以微笑的莫斯科第一美女的看板。

「胡说八道，是世界第一才对。」

我愿意亲吻全莫斯科每一幅皮斯孔剧团的海报与看板。

「清理人」能为莫斯科小姐做的，顶多也就这样了吧。

再来，就看能不能带钱过来了。

◆

在莫斯科的上午，往切尔基佐沃市场前进的路上。

我突然心血来潮，顺道去了趟超级市场。

店内呈现枯燥无味的黑、白与灰色。货架空空如也，但客人却不少。

想必是因为牛奶或乳制品就快送到了吧。店里从小孩到女士，人潮汹涌。

穿防弹衣的我引来了少数刺人的视线，但我不以为意，到柜台排队。

等了一会儿就轮到我了。

「下一个！」

派头十足的职业妇女──身穿白色制服的店员不带笑容，凶巴巴地看着我。

「凝乳糖一盒，还要医生香肠。四百克。」

「五十戈比。」

「拿去。」

我用硬币换得了收据。

我拿着收据，接着去卖场排队。每个人都一手拿着收据排队等候。

「下一个！」

「凝乳糖一盒，还要医生香肠。四百克。」

「收据。」

「拿去。」

我用一张纸条，换得店员帮我把这两件商品塞进纸袋。

无论是巧克力包起司的凝乳糖，还是淀粉含量高的香肠（医生香肠），都还算不坏。

就从不用去黑市也能买到的观点来看，甚至可以说是好货。

这是因为黑市──切尔基佐沃市场虽然什么都有，但售后概不负责。

招待东欧诸国观光客的一栋栋饭店附近，游乐园倒闭拆除后的空地变成了艺术市集。

在这莫斯科最大市集的旁边，黑影般林立的马口铁与镀锌铁形成了巨大的商店街。

这里就是切尔基佐沃黑市。是我离开超市后的下一个目的地。

「这里买得到花花公子！星条旗的超级士兵（Supersoldier）金发美女！」

「小野仙台的新游戏！无论是军方开发还是四格骨牌都落伍了！游戏就要玩日本的！」

「来买可乐喔，可乐！不是朱可夫可乐，是黑的！品质纯正，不含添加物！」

「新歌肋骨唱片！来自当地的摇滚乐，限定图案只有十张！」

从刻在废弃X光胶片上的唱片，播出沙沙作响的甜腻歌声。

虽然没丝塔西娅来得有魅力，但也算是迷人的歌声。好像是个叫爵士还是什么的女人。

我不知道歌词唱的是什么，但有种标准的帝国主义味道，我还不讨厌。

摊贩林立，一群可疑人物──我也差不多──发出欢呼，对违禁品深深着迷。

在这里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中间没有收据介入的余地。也没有政府公关。

走私品、非法制造、秘密出版物（萨密兹达）、盗版。先不管东西真假，这里要什么有什么。

拥挤不堪的人群体味、食物、油污与铁锈混杂而成的空气，很快就吞没了我。

「哎哟，抱歉啦，同志！」

「省省吧。」

马上有个小鬼伸手想抢我夹在腋下的纸袋，我毫不犹豫往那只小腿的正面踢上一脚。

可能是因为长靴里加装了铁板的关系，那小鬼哀号着摔倒在地，但没踢断骨头已经算我好心了。

要偷东西也该做得再漂亮点，而且既然会对我出手就表示跟我不认识。

──这没什么，这点小挫折对方也早就习以为常了。

碰到这点挫折就哇哇大叫的家伙，活不到那个年纪。更不可能活到二十四岁。

穿过这样杂乱无章的人丛，就来到了我的目的地。

一个小型咖啡摊。

锅子加入咖啡粉慢慢煮出的香味轻柔地飘散。

一个黑色长发女孩，微带忧郁地啜饮着这样煮出来的泥水般液体。

穿在身上的淘汰军装土气到不行，但也有女生穿起来好看。

例如这个有着雪白肌肤、冰冷眼眸与刺人视线，宛如暴风雪的她。

严拒所有男人搭讪的匕首般目光忽地转向了我。

「……来得真慢啊，丹尼拉·库拉金同志。你迟到了。」

「不好意思，同志。我去吃饭了。」

「是去让人家煮饭给你吃才对吧？」

一如期待地成长得亭亭玉立的──我年方十九岁的妹妹玛丽亚，忿忿地啐了一声。

「……啧。无赖。」

真是的，我妹妹什么时候养成咋舌这种粗俗习惯的？

我耸耸肩，从纸袋里抓出凝乳糖丢给了玛丽亚。

她在胸前接住它，像个拿到糖果的五岁小女孩那样睁圆了眼睛。

然后匆匆收起盒子，随即眯着眼睛对我噘起嘴唇。

「……我可不会被这点小招数收买喔，丹纳哥。」

「只是顺便啦。你就乖乖收下吧。」

我如此说完，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的老先生点了咖啡。

用硬币换到的液体，真的就像是倒在杯子里的泥水。

玛丽亚啜饮这种令人胸闷的玩意，竟然都不用加牛奶或砂糖。

我一边对于嘴里的红茶甜味消失感到遗憾，一边喝了口苦味汁液。

「……所以呢？」

「好吧，不计较了。」但她可不会被我骗倒。「这次的工作是护卫任务。」

（插图011）

「护卫是吧。」

「……有问题吗？」

「没有，只是觉得这次的工作真正经。」

比起干掉准备去见女人的伊凡，这种工作正经太多了。

玛丽亚注视我良久，最后抖着睫毛呼出一口气。

然后打开包包，把爱用的行动终端「电子MK一七○」放在掌上。

小小的液晶萤幕旁边，有个彷佛只能用指尖去按的小小键盘。

看在我眼里，它就像个用一堆电缆连接的计算器。

实际上，好像也真的是计算器没错。只不过最大的差异是它是以程式运作。

玛丽亚把一个卷线伸长的电话话筒，装到已经连接好的声耦合器上。

她之所以成为这个咖啡摊的常客，想必是因为老板拥有电话。

我甚至怀疑老板的本行其实是电话出租。咖啡的味道就是证据。

一阵拨号声之后，是宛如尖锐哨声的连线音效。玛丽亚优美的手指敲打着键盘。

过了一会儿，电传打字机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开始运转，吐出了打字纸。

玛丽亚用一流打字员会有的动作，优雅地撕下一公尺的长度。

「拿去。」

「好。」

我虽然没念过书，但自认也教过玛丽亚学习，然而妹妹现在比我懂得多了。

玛丽亚做的这些事情，老实讲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玛丽亚说这叫远端演算。用西方的说法就是远程资料处理。

从小我就知道，这孩子很喜欢搞机械玩意。

当她把那些机械搬进房间时，我还天真地为她高兴。

因为那样她就有谋生手段了。这么一来最起码不会饿死。

但我想都没想到，妹妹弄来弄去的玩具，竟然会是终端机。

如今，她的房间已经被映像管与终端机所淹没。

而少了她这个够格的「电信技师」，我的工作也会增加不少难度。

毕竟近年来「清理人」这一行也渐渐转为在电脑上接案或仲介了。

坦白讲我不是很希望她走这行──但好吧，其实我也觉得算了。

最起码比拿着枪枝跑来跑去安全多了，况且这也是了不起的正当行业。

如果我是论斤卖的，「暴雪」就是独一无二的人才。

──不过当初没叫她打扫房间真是失策。

「所以，委托人的背景呢？」

「是『机关』的人。」

国家安全委员会（KGB）。那些黑衣人。我勉强藏起一脸的厌烦。

「比起调动制服组，雇用你比较省钱。」

KGB──机关，国家安全委员会，换言之就是秘密警察。

先不论十五岁的丹尼拉·库拉金是怎样，二十四岁的丹尼拉·库拉金当然知道他们。

「我们是玩具店隔壁大楼的人」这句话，是用来管教小孩的芭芭雅嘎。

你再不乖，可怕的魔女就会叫恐怖的怪物来抓你喔。

魔女之家的怪物。那是幻想出来的怪物，并非真有其人。不可能是真的。

但是「机关」就是真有其人了。

不过东西两国已经对抗了两百年之久，近年来依然如此。

有鉴于当前局势，大家会以为KGB的各位大爷想必是呼风唤雨，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是因为我们伟大的祖国苏维埃联邦，还有另一个情报机构。

也就是军队总参谋部情报总局──「水族馆」GRU。

一群聚集于玻璃墙大楼的军方菁英分子，坐拥最强特种部队斯佩茨纳兹。

当然了，管辖范围与KGB不同。而苏维埃政府预算有限。

两者便有如恐怖的双头猎犬，为了抢一个狗食碗而想咬死另一颗头。

有个这么说过的「清理人」试图同时拉拢两颗头，结果立刻被撕成两半。

「报酬呢？」

玛丽亚默默竖起一根手指。一捆卢布钞票。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流「清理人」该领的报酬价码。

「老师」听到这个价格会接吗？我没见过她，不可能会知道。

但是，这对我来说是一大笔钱。金额值得我卖命。

对其他人来说是怎样就不知道了。

「『机关』竟然也开始用起了『清理人』，可见预算是真的很吃紧。」

「哪有可能，充足得很。」

玛丽亚微微冷笑，摇了摇头。

「所以才有钱请得起『清理人』。」

「原来如此。」

我一边倾听名叫爵士的女人甜腻的歌声，一边扫视电报内容。

护卫对象是女人。不是传真电报所以没有照片。二十九岁。叶莲娜·立花。

「立花？丽华？」

「立花。」玛丽亚补充了。「据说是日裔。」

「是喔……」

日本。比西伯利亚铁路的终点站更远，海洋对面的岛国。

我只知道那里有个地方叫千叶，是机械化手术的圣地。

保坂的小野仙台，丰田与本田，还有索尼与联络都是日本企业。

再来就是日本黑道会派出培养的复制人忍者当成杀手锏，就知道这些了。

所以比起这些，电报上的一段文字对我来说更重要。

「财务人民委员会议员──……真的假的？」

「是真的。」

对着瞪大双眼的「哥哥」，玛丽亚毫不留情地吹来一场暴风雪。

「又不是政治局人员，不用那么担心。」

「那可真是太好了。」

「是啊。」

酸她都没用。妹妹优雅地眯起眼睛品味咖啡。

──明明她现在再也不会拉扯我的袖子了。

没办法，我对她这种表情就是没辙。

「好吧，我干。劳动光荣嘛。」

但话又说回来，一个议员要针对预算进行事前视察，竟然只有一个「清理人」当护卫。

──是没有危险，还是被杀了也无所谓？

我一边阅读电报，一边左右摇了摇头。

为了自己好，那些内幕还是少想为妙。就算问出了什么，要做的事还是一样。

「哎，总之尽力而为喽。」

我仔细摺好电报，收进防弹衣内侧。

周围的行人还是一样吵杂，谁也不会关注在街角喝咖啡的兄妹。

这种地方反而适合进行密谈。玛丽亚真是愈长大愈聪明了。

我用胃不舒服作为代价，喝光了马口铁杯里剩下的泥水。

「对了。」

忽然间，玛丽亚大声说着。要假装成临时想到，这种讲话方式也太笨拙了。

「你还在用旧型啊。是不是该跟『女修士』另外订一把武器了？」

「我不喜欢卡拉希尼柯夫啦。」

我笑着开口。表达关心的方式真是笨拙。那应该是我负责的工作才对。

「玛丽亚才是好歹带把枪吧。一个大美人在外头被奇怪的男人缠上我可救不了你。」

「……啧。不用哥啰嗦。真要追究的话，应该怪丹纳哥不该迟到吧。」

「把那个坏习惯改掉啦。」

「不要。」

我取笑一顿僵着脸咋舌的妹妹后，在她还没开始呕气之前，想起手上的纸袋。

「啊，喔，对了。」

好吧──……诺拉就算了。我可还没接受那家伙赚零用钱的方式。

「这个帮我拿给瓦列里。买给他的。」

「……好。」

玛丽亚乖乖接过了装香肠的袋子。「还有──」我补充一句。

「跟瓦列里说一声，叫他空点时间出来。」

「好啊，只是……」

玛丽亚再次乖乖点头，但稍显困惑地偏了偏头。

「哥，你回家时自己跟他说不就好了？」

「说什么傻话。」

我笑了。

「那岂不是搞得像在贿赂弟妹一样？」

◆

我们的家还是在原来的地方。

掀起铁盖就能钻进去的地窖。有热水管经过的人孔井。

但后来过了这几年，生活并不是毫无改善。

家里装了发电机，也凑齐了家具。电灯与暖气也都一应俱全。

除了位于地下之外，有时我觉得它也算得上一间豪宅。

不过我一直都很清楚，这种水准的住家一点也不稀奇。

尤其是从丝塔西娅的住处回来时，感受更是深刻。

不识时务的「清理人」死得早。识时务的「清理人」晚一点才会死。

想把结局延后的话，行事就给我小心点，丹尼拉·库拉金。

「什么嘛，大家都还没回来喔？」

我摸黑找到后来装的开关，啪一声往上扳把灯打开，还是没听到半点声响或问候。

我脱下防弹衣丢在沙发上，把托卡列夫塞进裤腰后走向冰箱。

对，就是冰箱。奢侈品。因为大多数的东西都只要丢进储藏库就不会坏。

买得起必须特地放进冰箱的食品，让人感觉相当愉快。

我一手拿出冰箱里的三角牛奶，另一只手同时抓着电报与莫斯科地图。

然后一屁股坐进弹簧没外露的沙发，瞪着文件与地图。

──护卫，是吧。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从接吻、嘴巴、前面、后面开始。就跟丝塔西娅一样。

所以我也知道凡事要照顺序来。这叫事前准备。

至少我知道，最起码得把立花女士的移动路线记在脑子里。

我一面看着地图，一面没规矩地──没人教过我──正想咬开三角包装时……

「喵呜～♪」

一只从旁无声伸出的指甲在三角包装上戳了个洞。

我啐了一声。

「喂，诺拉。跟你说了别把那当玩具。小心走霉运。」

「安啦，安啦。是说丹纳哥哥，这是你的新案子吗？」

留着黑色短发的诺拉咯咯地笑着，边说边爬上沙发。

猫一样的动作，猫儿似的表情。就从成长得一如那家伙的期待来说，她也一样。

黑色皮夹克与同样是黑色的牛仔裤。裤子十分贴身，看起来有点太紧了。

之前我问她尺寸是不是太小了点，还被她取笑说这叫时尚。

这个妹妹现在先是窝在我旁边取暖，接着又突然把身体凑过来。

「唉，要不要我帮你呀！」

诺拉的眼眸闪烁着铬金属的暗淡光辉，指甲从她的指尖刺了出来。

看到妹妹这副多段剃刀般的凶恶模样，我短促地啐了一声。只送给她一句话：

「不准。」

「为什么──！」

尖锐刺耳的抗议叫声，就好像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

我一边被跟枪声没两样的嗡嗡巨响弄得皱起脸孔，一边从诺拉戳出的洞啜饮牛奶。

「……你又瞒着我去赚零用钱了，对吧？」

──不是跟你说了不准吗？

应该说别说赚零用钱，无论是她那指甲还是眼睛，我都从来没同意过。

被我凶巴巴地一瞪，诺拉「呜！」呻吟一声后，浑身炸毛开始反击。

「丹纳哥哥是小气鬼！」

「才不小气。」

「我要去跟丝塔西娅姊姊告状，让她骂你！」

「好啊，去说啊。到时候被训的是你。」

「哼！」

看到我完全不理她只顾着看地图，诺拉似乎开始闹别扭了。

生气到最后身体一滑，跳下了刚刚才跳上来的沙发。

「我去找『医师』玩！」

「别给人家添太多麻烦喔。」

「我才不像丹纳哥哥呢──！」

我对着背后的诺拉轻轻挥手，就听见她喊着：「我出门了！」

「好，祝你打猎没半点收获。」

「丹纳哥哥下地狱啦！」

听见人孔盖发出的金属声，我无声地笑了笑，继续专心看着地图。

要是诺拉认真起来，她那加速过的神经与电热式指甲，瞬间就能把我变成碎肉。

但我这辈子到死为止，都不用去操那个心。

◆

「哦，真高兴你来了，丹尼拉·库拉金同志！」

（插图012）

在办公室里微笑的立花议员，长得比我想像得漂亮多了。

我比较喜欢暗沉的金发，但黑发也不赖。不过立花议员的头发是栗色。

我一边觉得女人穿起西装也不难看，一边沉默地打量办公室。

──在我看来，就是统一规格或是典型的办公室。

话虽如此，其实我也只在电视上看过政治家或政府官员的房间。

室内装潢风格稳重。墙上挂着奖状与国旗等等，另有一张大到夸张的桌子。

这张L型办公桌上，叠放着好几台映像管显示器。

我每次看到玛丽亚的房间也总是在想，同时有四个画面又能怎样？

就算每个画面都显示不同的影像，一次也只能看一个画面。努力点也就两个吧。

在这些显示器旁边，高高堆起的文件──我们祖国事事跑文件──形成了一座山脉。

议员一边俐落地处理文件，一边仍保持着笑容。

劳工无论做不做事领的钱都一样。但是议员偷懒可是犯罪行为。

不想被开除就必须辛勤工作。劳动光荣啊，同志。

我在被蕾丝薄窗帘遮蔽的室内，望着白色尘埃在阳光中舞动。

「这种时候我是不是应该问『你要我做什么』？」

「我们就有话直说吧。」

也就是说她想直接进入正题。

我点点头，缓慢移步走向立花议员的办公桌。

「不用缴械？」

「当然不用。」

立花女士甜甜一笑。信任我吗？最好是。

「因为杀了我，对你也没有好处嘛。」

原来如此，还真的是信任我。我点了点头。这样比较好办事。

「我收钱保护你的安全。你如果捡回一命，就付钱给我。」

「好，就这么办。」

我与议员一团和气地开始研究细节。

财务人民委员会，又称为财政人民后勤委员会或是经济部。

简而言之，可以说是切分我们祖国预算大饼的重要部门。

至于部门里的立花议员占有多大的地位──……

──一句话，跟我无关。

没有国内护照的我，对我的祖国来说是不存在的人。

只不过就算有护照，我的祖国也是由中央委员会的众人来运作。

在人孔井长大的丹尼拉·库拉金恐怕无权置喙。

我能做的顶多也就是保护视察各地的议员安全了。

「那么，同志，今天要请你多多关照了。」

「好的，同志。我也要请您多关照。」

我用笑容回应微笑的立花女士，跟着她前往办公厅门口。

那里有一辆光泽性感亮丽的黑色公务车等着她。

利哈乔夫汽车厂（ZIL）制造的豪华轿车，内部空间宽敞舒适。

对一般民众来说就算已成旧款，ZIL的帕克德仿制车依然广受欢迎。

怎么说也是史达林同志喜爱的车款。生活在伟大祖国的民众无不热爱ZIL汽车。

再来只要能在全国各地都铺设马路就更棒了。

我绕着车子走了几圈以防万一，然后探头看看车子底下。

我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相关知识。只是在检查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例如奇怪的部分或是痕迹。也就是说车子只要不够干净漂亮，就是被动了手脚。

──只是就算车子是安全的，要是直接在马路上被炸飞也一样。

我花几分钟买到安心之后，准备走向驾驶座。

「啊，没关系。我来开车就好。」

立花女士甩着挂在手指上的钥匙如此说道。

潇洒地打开驾驶座车门把美臀滑进座位的动作，显得十分熟练。

「你没有雇用司机吗？」

「我很喜欢汽车，也喜欢自己开车。」

「那么，我坐副驾驶座。」

「好的好的。我会小心开车的。」

但愿如此。我没插嘴，只是坐进座位呼了一口气。

车门啪哒一声关上，引擎发出低吼开始发动。

似乎只有汽油的品质无从改善起，排放的废气臭味微微飘来。

「──……」

无法吸收所有路面粗糙碰撞的悬吊系统，哐当哐当地摇晃着车身。

我握着老旧的冲锋枪，从车窗密切注视左右与后方。

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她今天一天准备巡视的职场，以及移动路线。

我在脑中翻出刚才跟立花女士谈过熟记的清单，摊开来参照。

这份清单列出了工厂、官署、基地、公务员住宅以及其他诸多国营设施。

她说要巡视这些地点，确认人民有在正当从事劳动工作。

至于这对预算分配会发挥多重大的意义，我就不知道了。

我是觉得做这些视察也许根本没意义。

又不是只要认真工作就能增加预算作为嘉勉。

也就是说如果偷懒，就很有可能被扣减预算作为惩罚。

──原来如此。

我朝立花女士的黑眼睛瞥了一眼。是东洋血统吗？我不清楚。

我试着思考她为了在经济部往上爬，付出了多少努力。

她想必会用她那双细瘦的手臂，大刀阔斧地分配预算吧。

一定是军事之类的。我心想。那是最烧钱的部门，想必有很多地方必须删减。

当然会有人要她的命了。我如此心想。当然会有人想对她下手，当然会有攻击行动，当然会遭人暗杀吗？

我思考这样的她，只带上我一个护卫代表什么意义。

不派正规人员而是雇用论斤卖的「清理人」是什么原因？因为便宜？因为不需要戒备？

到底会不会有攻击行动？假如有，对手是谁？什么时候，在哪里？

「机关」的那些人士，究竟期待着什么样的结局？

──没什么好想的。

我只要领多少钱办多少事就好。

首先，恐怕也没时间让我整理这些想法。

因为莫斯科几乎没有所谓的塞车。

◆

没有攻击行动。

立花女士的稽查行程一路顺畅，她对各个设施的现况相当满意。

她严格检查运用状况，有劳工提醒她掉了卢布纸钞，她再捡起来。

我觉得大致上来说，都是在这伟大祖国常见的光景。

事实上，工作内容轻松得很。

只要默默跟着她到处走动，保持警惕就好。

从早到晚就做这个。我只需要做这么一天，但「机关」的人天天都要做。这点倒是由衷让我感到敬佩。

「哇，都这么晚了……」

哈哈笑着的立花女士结束最后一场视察滑进驾驶座时，时间已经接近午夜十二点。

在我这从来没有加班概念的祖国，这么做已不只是勤劳不懈，甚至有点近乎被虐嗜好。

「哎，这就叫做劳动光荣吧，同志。」

我耸耸肩坐进副驾驶座。不必要得柔软的座椅触感，也开始让我感到厌烦。

立花女士熟练地开车上路，我感觉似乎能体会她的心情。

这次的稽查，想必也不是从头到尾都由她决定和规划。

如果无论是目的地还是路线都是由别人决定，最起码会想由自己来开车吧。

「啊，不嫌弃的话请用手套箱里的东西。」

忽然间，她一边优雅地打方向盘，视线也没转向我就这么说。

由于她说：「那个请你。」我便打开看看，发现里面塞了个纸袋。

拿出来一看，上面有着最近登陆国内的西方诸国速食店那图案生动的商标。

不过是吃个饭，却得花卢布纸钞才吃得起这高级玩意。而且还是随便都得排队几小时的名店。

纸袋里装了两个包在包装纸里的汉堡。我拿出其中一个。

「呵呵，不要说出去喔。」

「这样好吗？」

「就是因为不太好，才要保密。」

「喔。」我低哼一声后，张嘴咬下汉堡。

夹着满满甜醋姜片的亚洲风味汉堡，饿着肚子时吃起来特别美味。

「我也来吃。」立花女士这么说着，伸出一只手抓起汉堡。

她不讲礼数地边咬汉堡边开车，把车子开向俄罗斯酒店。

这是邻近红场的欧洲最大酒店──比丝塔西娅的住处还大。

「懒得回家的时候，住这里很方便。」

不知道是因为原本是政府大楼，还是她是经济部人员的关系，总之政府官员可真是刚强坚毅。

我跟在立花女士后面踩着柔软的地毯，左右摆头张望。

我们搭乘格栅式电梯上到五楼，走过走廊，前往柜台指定的客房。

立花女士打开门锁，然后换我先进入室内。

我左右摆动冲锋枪检查室内。

室内陈设都是符合饭店水准的高档货。床应该也是吧。窗户只有一扇。

用电线外接电源的闹钟，其数位管发出嗞嗞声。

没有异常。

「请进。」

「谢谢你。」

立花女士微微一笑，以习惯的动作走进了客房。

换成是我的话大概已经喊着「啊──累死了！」倒在床上了吧。

诺拉的话铁定会这么做。玛丽亚可能会瘫坐下去。

丝塔西娅嘛──我不确定。也许会轻声笑着，抓着我的手臂把我拉倒吧。

「好，今天辛苦你了！」

我猛地从无用的妄想被拉回现实。看来我累了，真是的。

「稽查行程到此结束。再来只要明天回办公室就没事喽。」

「请放心交给我，同志。」

「嗯，真的靠你了。幸好没出任何状况。」

立花女士如此说道，露出微笑。

她替我订了对面的房间，但我今晚没打算睡觉。

俄语没有安全这个词。只有「目前没有危险」这种说法。

我迫切地感觉到那个「目前」即将结束。我瞪着闪烁的舍申灯泡。

这玩意是保证持久明亮的长明灯。最起码当初的目标是如此。

但它却有那么一瞬间，简直像是喘不过气般晃眼闪烁。

我的视线扫过时钟的数位管。七点五十二分。

「『暴雪』……」

「哦，对呀。说是今晚等一下会有暴风雪──……」

领航员。与探测器八号一同登月的历史先驱手表。

我跟老头买来被玛丽亚拿去练习的它，在我的手臂上显示着十二点三十二分。

──人数七。神经机械五，肉身二。

「……啧。」

情势不妙。我啐了一声后，一边不停歇地动脑一边直接讲重点：

「同志，敌人来袭了。」

「哎呀……预算削减过头了吗？」

立花同志简直就像恶作剧被抓到的小孩一样对我皱起脸孔。

明明有可能被杀却一点也不惊慌。

「这种情况常发生吗？」

「视时机与场合而定吧。」

我笑了。

清洗无特例。替代人选多得是。

也就是说无论是政治家还是「清理人」，都一样是论斤卖。

「我来争取时间。」

我把弹鼓用力拍进波波沙，一边替托卡列夫装进第一颗子弹一边说道：

「请你从窗户离开。」

「要下楼吗？」

「对，抓着热水管往下爬。先贴在外面墙壁上，数到十再下去，然后去停车场。」

「要发动吗？」

「不，等我过来。如果我没来，就请您自己逃走。」

死了之后我就无法负责了。立花女士听话地说：「好的。」

「你要小心喔。」

「我会的，至少会让自己留条命。」

我扶着立花女士的腰与屁股，把她送出窗外。

裹着套装与丝袜的女性下半身，似乎显得很有魅力。

──下次叫丝塔西娅穿给我看吧。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抱起波波沙，蹲到了暖炉旁边。

我用头套把鼻尖到嘴巴全遮起来，调整呼吸。热死我了。

然后──……各位当然还记得，发生了什么状况吧？

就是手榴弹。

◆

丝塔西娅生起气来，比特种部队还可怕。

也就是说特种部队跟闹脾气的丝塔西娅一样可怕。

所以虽然状况让人笑不出来，但还有挽回的余地。

「白痴！对付个生肉怎么搞成这样！」

枪口从窗户伸出对着积雪就是一顿扫射，小队长破口大骂。

嗓音莫名地高亢，体格也很娇小，简直跟孩子似的。穿着防弹衣的孩子。

跟随小队长的特种部队人员，不意外地散发一股敬谢不敏的气氛，但凭着职业道德压抑下来。

「七·六二毫米，是托卡列夫手枪弹，谢斯琴（六）·露莎卡少尉。」

「……叫我少尉就好。」

语气听起来很烦躁。彷佛一点也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竟然用波波沙这种过时的枪枝……几人中枪，几人死了？」

「四人。无人死亡。一人无法行动。」

「循环系统受伤。虽然看起来没有脑死的危险，但恐怕很难继续执行任务。」

「可恶的『机关』，雇用的『清理人』挺能干的嘛。」

──虽然是论斤卖的啦。

「立刻去追。」伴随着急速下达的命令，重重的脚步声响起，我呼出一口气。

我这时正在窗外抓住暖气用热水管，侧耳偷听动静。

在这种时候，那些人大多会以为我已经爬到正下方，而对那里扫射。

有时几秒或几十秒的时间差可以救人一命。例如现在就是。

万岁（哈拉咻）。敌人减少到两个生肉加四个生化士兵了。这下轻松啦！

──开玩笑，当我是伊利亚·穆罗梅茨上尉啊。

特种部队。与KGB的阿尔法小组并称二强，是GRU的决胜武力。

这次来的是一支七人小队。我想应该是派出了最小程度的人员。

是那些家伙太强了所以这样就足够，还是对我高抬贵手？

话虽如此，接下来得跟时间赛跑才行。

我手贴着热水管，滑降到一楼。

刚才的爆炸在周遭引起骚动，但不见民警的踪影。

大概是特种部队事前调整过吧。真是谢谢他们啊。

「库拉金同志，幸好你没事……！」

「是啊，你也还活着嘛。」

我抱着没子弹的波波沙前往停车场，看到立花议员待在那里缩起身子。

太好了。这下就不怕做白工了。

我安心地让她待在身边，马上来对ZIL豪华轿车进行检查。

「──……啧。」

也说不上来哪里怎么了。但是，不行。我觉得这车有危险。

当我探头检查车子底下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也许只是行驶时被雪塞住了，但也有可能被放了炸弹。无从确认起。

我没那兴致拿无从确认的事情玩命。

「抱歉了。」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举起冲锋枪，用枪托敲破了旁边一辆车的车窗玻璃。

「呀！」

「这种时候就该开拉达红星。」

因为它到处都有，容易坏也容易修，而且很能跑。好用得很。

我从车窗伸手进去解锁，钻进车内后再给车钥匙一击。

狠狠打坏之后扯出电线剥掉外皮，然后只要连接得当──……就能启动了。

「好，议员，请上车。麻烦你开车了。」

「……这是犯罪吧。」

嘴上这么说的议员仍听话地坐进了拉达红星的驾驶座。

我把座位让给她移动到副驾驶座，同时替波波沙换弹鼓。

「所以才需要我这个存在可否定的人才啊。」

「那么假如有人追究起，就全部赖到你头上吧。」

立花议员轻声一笑，开着拉达红星往前冲。

好吧，以一个跟特种部队开干的「清理人」来说，被民警移送法办算是不错的结局了。

还不赖。

◆

「开什么玩笑？」

我发出了呻吟。看到后视镜里有个异形怪物，任谁都会是这种反应。

「出了什么状况吗……！」

「别理我，继续开车……！」

我虽然对立花女士这么说，但仍往背后再看一眼，希望刚才看到的只是幻觉。

──糟透了。

那玩意就在那里没错。

一辆怪车发出强而有力到令人厌烦的引擎声，笔直冲过马路。

那玩意就像个装甲板怪物。不然就是机器做的虾蟹怪物。

特种部队的鲎鱼（法尔卡图斯）。

之前听说KGB引进了那玩意还是什么的，没想到GRU也采用了同一种装备的传闻是真的。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不可能是有其他事情要办正好经过这里吧……」

虽然很想期待事情尽如人意，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

我决定做一件想也知道完全没意义的事。

也就是把手臂伸出车窗外，用波波沙猛射对方。

我仰赖的托卡列夫手枪弹击中挡风防弹玻璃，像雪球一样爆开。

黑色玻璃出现裂痕，但毫无被射穿的迹象。

「想也知道！」

我还来不及叫，双管突击步枪（阿巴坎）即刻从枪孔穿出来凶猛还击。

像是下起了重金属子弹大雨。谁啊，竟然给我正式采用了将两把机枪黏在一起的装备！

「转弯！」

「往哪边！」

「都可以！」

拉达红星的车身像纸屑一样被撕碎，我放声大吼。

立花女士打着方向盘。莫斯科的马路不会塞车，也不用理会行车方向或红绿灯。

需求不识法律。

拉达红星一边发出尖叫般的哀号，一边过弯高速驶过小巷。

别天真地以为巷子这么窄，那些家伙就追不上来了。

感谢我们祖国为莫斯科铺设了平整的马路，要绕路堵人很容易。

波波沙的障眼法也没多大意义──虽然只要能争取到短短几秒就够了。

但不是我要说，真佩服对方能毫不迟疑地一路跟上。凭着一股拼劲吗？

「那些家伙，挡风玻璃都被打烂了竟然还看得到前面……！」

「听说那种车子搭载了大量的车用摄影机喔！」

「下次把『水族馆』的预算多删一点！」

早年说什么大块头动作就是迟钝的家伙，一定是个没知识的白痴。

大车子能配备大引擎，也就是说车速快得很。

法尔卡图斯用气喘如牛的拉达红星无法比拟的速度，紧追在我们后头。

拉达红星的车内充斥着让人想捂起耳朵的噪音，脑袋都发昏了。

根本无从判断是被子弹射中了，还是被击碎的柏油路破片打到车子。

「扭屁股开车！」

「你是说蛇行吗！」

「不知道，也可以啦！」

拉达红星惊险躲掉重金属子弹的红牙──就是没打中车内人的意思──继续狂奔。

虽然是拜屁股左扭右扭所赐，但车速当然也跟着变慢。而对方却跑得飞快。无计可施。

凭波波沙的火力就算狂射一通也没用。很快就会被对方逮住，剥皮吃掉。

恐惧有双大眼睛，所以会吓死。吓得跑向可预测方向的家伙，就会被追上然后杀掉。

话是这么说，但跑进逃不掉的场所，当然还是会被逼入绝境一命呜呼。

「这就叫一不作二不休，是吧。」

一旦决定了就要做到底。尽力而为吧，丹尼拉·库拉金。

我嘶喊道：

「正面，直接撞进去！」

「什么！」紧咬方向盘不放的立花女士瞪大眼睛。「……什么？」

「别在意！我们祖国没有人会留下来加班！」

立花女士还想说些什么，但开车分心会出车祸。再说也没时间了。

离绞肉只有一步之遥的拉达红星，维持着车速进到了超级市场店内。

◆

「我、我们还……活着吗……？」

「要是害死你，我就领不到钱了。」

我爬下肯定再也跑不动的拉达红星，来到了店内。

就如我所看到的──说归说，我也没戴夜视镜。就如同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所看到的，现场满目疮痍。

冲进来的车辆撞倒空荡荡的货架，玻璃碎裂，碎片四下飞散。

但店里还是很宽敞，而且多得是藏身处，外加一堆出入口。

然而可想而知，特种部队的那些家伙没冲进来。当然了，人家可是特种部队耶。

如果是哪个白痴「清理人」则另当别论。这些人可是菁英，会有戒心，也会提防圈套。

是单纯出车祸吗？人在车中撞烂了，还是受伤躲起来了？或者是埋伏？

那些人知道装甲车能活跃于哪种状况，也精明能干到可以立刻停车。

况且敌方有七人──不，好像剩六人。前提是车上没有待命人员的话──先不管这些。

以这点人数，想包围这家店或是守住所有出口都有困难。

更别说如果还要花费时间与劳力搜索目标是否在店里，就只能喊「救命！」了。

换作是我的话会立刻放弃并直接炸掉整间商店，但特种部队大概不会这么做吧。

他们如果动真格到那种地步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只动员一支分队，我也早就挂了。

没有笨蛋会用大炮射麻雀。

换句话说，那帮人这下无论如何都得搜索店内了。

而且还得把本来就不多的人数分成里外两组。一定觉得麻烦死了吧。

谁要跟他们老老实实玩鬼捉人啊。踢翻桌子走为上策。

他们会下车，用少数人员迅速扫视店内。直到他们确定我们已经逃离这里，我们只有宝贵的几分钟。

为了确保这点时间，我得立刻让立花议员站起来。

「走吧，你也不想死吧？」

「好、好的……」

只要安静前进，就能走得够远。

特种部队停下鲎鱼发出煞车声时，我们早已压低姿势跑过店内了。

我们祖国的建筑物，大致上来说结构都差不多。

当然对方应该也明白这一点，但在这种时候还是很有帮助。

因为就算是初次来店，也不怕找不到厕所。

我们立刻从送货入口跑出去，不留踪影地逃进了莫斯科的巷子。

「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也只能去那帮人不会追来的地方啦。」

我边跑边拆掉波波沙射光子弹的弹鼓，换个新的。

没理由只因为开枪没用就不装子弹。

我让双手按照肌肉记忆自己去忙，在莫斯科的夜里寻找「暴雪」。

她就在闪烁的红绿灯中。十字路口的正面与左边是红灯，右方亮着绿灯。

显示灯号时间的绿色数字没变，只是一亮一灭地催我快走。

真是个够优秀的妹妹。我毫不迟疑地在巷子里右转奔跑。

接着是左边，然后是正面。右边，右边。正面。

给交通管制局（TsODD）那些家伙的工作偶尔来点变化，也是好事吧。

就这样，我们被一路带领到的地方，前面有着────……

「很好，时机很准……！」

GAZ（高尔基汽车厂）的卡车轮胎轧轧作响，一个侧滑赶到了我们面前。

明明是晚上却戴着雪地墨镜的瓦列里，从驾驶座露出脸来。

「嗨，大哥！久等了！」

「嗯，干得好。」

我把手伸进车窗里赏了弟弟一顿摸头之后，走向盖着帆布的货斗。

这个愈大愈调皮的家伙，如今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运货员」了。

坦白讲他跟玛丽亚都让我很有意见，但有一技之长是好事。

至少比诺拉好太多了。我把冲锋枪丢到车上，手扶在车边爬上去。

「议员女士请坐副驾驶座。瓦列里，对人家要有礼貌。」

我知道他们都看不到我，放心地扬起嘴角笑了笑。

「人家可是淑女呢。」

「当然了，请同志多多指教。」

只不过我也不知道议员听到这句话作何反应就是。

「小姐请放心！我一定安全把你送到！」

但不用特别想像，瓦列里耍嘴皮子时的表情就会自然浮现脑海。

我一边憋笑一边稳稳坐进货斗里，任由瓦列里开车上路。

那家伙或许觉得自己很帅，耍帅却总是耍得不到位，不晓得他对此有没有自觉？

最起码要是开着到处跑的不是搭枪卡（武装改装车），或许还好一点。

「手推小车车（搭枪卡）」是个在货斗上架设了重机枪的玩意。

比起三百年前的运货马车是进步了点，但其他人也在进步。换言之就是没变强多少。

而现在又是最先进的军武在追杀我们，所以半点余裕也没有。

「喂，它来了！」

我看见宛如甲壳类的装甲车逼近，立刻拍打与驾驶座之间隔着的钢板。

「收到，大哥！别摔下去喔！」

「少鬼扯！」我放声怒吼。「去卢比扬卡，快！」

二手GAZ卡车发出年代久远的低吼，冲过莫斯科的马路。

我在毫不客气地蹦跳的货斗上，挣扎着扑向外行人焊接的枪架。

我只看到枪架。

「喂，枪跑哪去了！」

「糗了！」瓦列里大叫。「刚才附近有民警，我把枪拆了就忘了！」

「你这个大天才！」

要是他现在五岁的话可不是打屁股就结束了。我从货斗角落捡起一个细长布包。

把破布扒掉，里面是DShK重机枪。

「唔，喔、喔、喔……！」

但在我喀嚓喀嚓地把它固定在枪架上的时候，特种部队的阿巴坎发威了。

重金属子弹砰砰磅磅毫不留情地撕裂帆布，我架好固定到一半的重机枪。

「上啊！」

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洒了一地的弹壳。刺痛眼睛的火焰。在装甲板上闪动的火花。

我照刚才那样瞄准挡风玻璃，但连障眼法的效果似乎都没收到。

要是能凑巧打烂一两台摄影机就好了，但鬼才知道机器装在哪里。

──特种部队果然厉害。

我笑了。伊凡以前也很厉害。要不是用上那种手段，我早没命了。

「就、就没有更好一点的车子吗……！」

「预算有限嘛，小姐！」

瓦列里这么回答她。卡车把屁股──也就是货斗连同我──使劲一扭，弯过道路。

我被大幅震荡的耳朵，听见了立花女士的深深叹息。

「……大概是真的削减太多了。」

「你该替『机关』增加十倍预算！」

这么一来我的报酬也会增加十倍──最好是。好吧，好歹会多给几张卢布。

至少──对，要对付准备从装甲车跳过来的特种部队，开这价码算便宜了。

就算我的性命只值这点零钱，该拿的还是要拿。

「真的假的啊……！」

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尾门掀起，从中出现一个穿着防弹装甲服的小个子。

那人纵身一跃，轻松跳上了半空。

应该是小队长吧。那人的身手异于常人，与其说是生化士兵，更像是猛兽。

就像我只在映像管电视上看过的，潜伏于丛林的豹子那类动物扑过来的模样。

当然了，我并不是在一、两秒的刹那间悠哉地想这么多。

我看到的是那个小队长在装甲车车顶上一蹬脚，朝着我这边跳了过来。

一看到对方右手伸向领口的瞬间，我的身体几乎是直觉地做出了反应。

「呜啦──！」

「……唔！」

右脚让我发出叫声，一脚踢飞DShK。

螺丝弹开，只是做做样子的焊接剥落了。重机枪连同整个枪架一起摔落货斗。

「──呜，啊……！」

随着比想像中音调更高的尖叫──谁都会一时忍不住叫出来──整块金属狠狠砸向了小队长。

娇小的身躯像小猫一样被撞飞。从那只手中掉落的弹簧刀消失在马路上。

──谢啦，伊凡。我又捡回一命了。

但是，不，这真不是开玩笑的。

在马路上弹跳着迸散火花，就这么被鲎鱼咬死的只有重机枪而已。

只见小队长仅在短短一瞬间摔倒在柏油路上，下个瞬间已经像皮球一样跳起。

然后简直就像录影带倒带那样，无声地降落在装甲车上。

「死不放弃……！」

「……啧！」

虽然这怪物是不是人类都很难说，但从驾驶座传出的哀号当然不是这个造成的。

「我的DShK！」

「就是因为装了这种东西才会失去平衡啦！」

我一边对瓦列里吼回去，一边在货斗上到处乱翻想找出下一个手段。

「我给你钱，下次改装时多用点脑子！」

「好耶！」

车喇叭热闹地响了两、三下。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嫌吵。

小队长没浪费时间，阿巴坎的准星从车上对准了我。

下个瞬间重金属子弹已经露出红牙，朝我扑了过来。

卡车帆布被撕开，车身开了洞。瓦列里鬼吼鬼叫，立花女士发出尖叫。

火花四溅，枪弹擦身而过。全身寒毛倒竖。呼吸紊乱。我开始想哭了。

但我继续黏在卡车货斗上。就像握紧托卡列夫那样。

我把再也没机会派上用场的重机枪弹药箱踢下货斗。

霎时间，向外飞散的黄铜色弹壳，发出哗啦哗啦声洒满了整条路面。

亮晶晶的暗沉金色相当好看，但是踩到这玩意的话就算是车子也会打滑──……

「──才怪！」

鲎鱼完全没把它当一回事，照样冲过来。我早就知道了。管他的，没时间了。

我向前伸出波波沙，慷慨大方地开枪。追加这七十发子弹算误差啦，误差。

「什──……！」

如果我有替眼睛做机械化手术，一定已经隔着防毒面罩看见小队长睁大的双眼了。

彼此之间似乎终于有了心灵交流，但已经太迟了。车上的人自然不可能懂。

下个瞬间，被我用波波沙射中的弹药箱像烟火一样炸开了。

爆炸、闪光、误发弹接二连三四面八方不分敌我哪里有空间就往哪里飞。

就算到处乱丢鞭炮也不会这么夸张。不，那样也很危险。

往四面八方交错乱飞的穿甲弹，哪里不好钻竟然飞进了奔驰中的鲎鱼底下。

当然，那个大块头连地雷都承受得住，这点小花招不可能毁得掉它。

但是可以起到烟幕弹的功效，而且效果奇佳。

「你，这……！笨蛋！给我好好开车！」

一瞬间，庞然大物左右摇摆了一下。待在摇晃的车上，小队长不耐烦地怒骂。

这仅仅几秒的时间，被我弟弟好好把握且有效运用。

他停止蜿蜒前行把油门一踩，车子加速过弯。就只是这样。

但我就是希望他这么做。就是为了这个而拼命争取时间。

我清楚地看见了飞过头顶上的标志文字。

卢比扬卡广场。

我们在莫斯科到处跑来跑去，开车赶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观光。

当然了，也不是有事造访耸立于广场，在欧洲同样极富盛名的玩具店本店。

我要去的，是那家玩具店隔壁的大楼。

附近邻居的孩子王找你麻烦时该怎么办？而且是最可怕的那种。

打从一开始就不能想着如何打赢。最好的方法就是哭爹喊娘。

不巧的是我没爹娘。

既然如此，请我们的国家安全委员会──KGB（委托人）想办法就对了。

「混帐！」

谅GRU特种部队再凶悍，也不敢在KGB本部大楼门口跟人火拼。

做到那种地步就不是骚扰，而是政治问题了。政治很麻烦，谁也不想干。

小队长一边咒骂一边叫部下踩煞车，鲎鱼侧滑着停车。

「哈哈──！」

遥望着追兵迅速远去，我硬是一把扯掉头套。

冷如刀割的晚风，刮过我发热流汗的脸颊从旁吹过。

手枪不行，机枪不行，车子也不行。敌人是特种部队。我是「清理人」。毫无胜算。

既然这样，能说的跟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就是喊『救命』啦！」

◆

等着我──不，等着立花女士的，是一辆光润水亮的黑色轿车（伏尔加）。

这辆在入夜都能从光泽发觉存在的轿车旁，有个同样突出于夜景中的黑色西装打扮。

也真难得看到有人如此公然表明自己的职业。

大概KGB都没在印名片的吧。「清理人」也是。

我勉强爬出跟KGB黑色伏尔加有着天差地别，坑坑巴巴的卡车货斗。

同样是GAZ制造，老天却是这么不公平，真令人无奈。

一个是笔挺无皱痕的西装，一个是皱巴巴的防弹衣。我的心情大受影响。

「库拉金同志，你表现得很好。」

「这没什么啦。」

被黑衣人这么说，我略微耸肩地回答了。

对，这没什么。我只是尽力而为，结果就是如此。

假如特种部队是玩真的，我早就死了。立花女士与瓦列里也是。

我能做的也就只是这点程度的工作，但总算是完成使命了。

「一切顺遂，对吧？」

「当然了。」

「太棒了。」

当我如此低语时，瓦列里已经在把立花议员请下卡车副驾驶座。

应该是看电影或漫画学的，但挺有模有样的。如果没有千疮百孔的卡车会更好。

「小姐请。这趟兜风还算愉快吧？」

「还、还好……对，的确相当刺激。」

议员一边让他牵着手从副驾驶座下车，一边对他甜甜地微笑。

就算我们的祖国哪天改行民主主义，她的前途想必同样安稳。

立花女士把鞋跟踩得喀喀响，优雅地与我擦身而过。

「谢谢你的帮助。我这次才知道，原来还有像你这么优秀的『清理人』。」

「过奖了……今后请继续惠顾。」

「彼此彼此。今后有需要一定请你帮忙。」

于是她就像个女演员那样，也就是像丝塔西娅一样优雅地坐进了伏尔加的后座。

我看到这里，才终于松一口气。然后跟黑衣人讲正事：

「所以，报酬呢？」

「『暴雪』会拿给你。」

黑衣人看都没看「清理人」或他的弟弟一眼，转身就坐进驾驶座。

然后，隔着上好的防弹玻璃送来一句话：

「再次感谢你的辛劳，库拉金同志。」

「不客气。」

我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我的回答，甚至有没有打算要听。

当我说完时伏尔加已经上路，带走了立花女士。

无论「机关」打的是什么主意，既然对方打算放她一马，那应该安全了。

我的工作结束了。

到头来我能活着，全都得感谢各组织之间的角力与手下留情。

政治局、KGB还有GRU。「清理人」只是站在这复杂奇怪的网格之间而已。

我没有余力确认冰层的厚薄，只能在它上头不断起舞。

每次只要意识到这点，就让我感到如履薄冰。

「哥、瓦列里，你们辛苦了。」

「唔喔！」

所以当玛丽亚冷不防地从暗处冒出来时，第一个吓得跳起来的是瓦列里。

从黑影中无声走出来的她，身边紧紧跟着姿态宛如黑猫的诺拉。

诺拉丝毫不隐藏满脸的贼笑，在我面前愉快地伸缩她的指甲。

「喵呜～♪」

「怎么，你们俩都来啦。」

「哼哼。」听我这么说的诺拉一脸得意。

「我是来帮玛丽亚姊姊的。这样你就没话说了吧？」

「好吧。」

我给玛丽亚使眼色，她带着苦笑点头。看来诺拉没在说谎。那好吧。

紧贴着千疮百孔的爱车的瓦列里，当然也不会默不作声。

弟弟动作夸张地摸摸胸口，对着想吓死人的姊妹骂道：

「不要这样啦！差点把我吓死！」

「啊哈哈，看瓦列里吓的！」

「别接这点案子就吓得心惊肉跳的。这在莫斯科是家常便饭吧？」

「其实我也被你们吓到了。」

听我哈哈哈笑了起来，诺拉开怀大笑，玛丽亚的眼神变得凶巴巴的。

不过老妹似乎也没打算对现在的我说教。看来她愿意放我一马。

玛丽亚尖锐地啐了一声，接着从口袋拿出信封交给我。

「哥，这给你。」

「好。」

信封里头装的当然是整捆的卢布纸钞。

我毫无意义地翻了翻整齐叠好的新钞。

实在没办法像皮斯孔夫人表现得那么潇洒。

我把整捆纸钞分成两叠，一叠用橡皮筋绑起来，然后把另一叠塞给瓦列里。

「……不好意思啦，大哥。」

「别多说，拿去就对了。你有做事，像个男人一样干活。收下吧。」

我没理会霎时变得不知所措的瓦列里，把整捆纸钞塞进了这小子的口袋。

不这么做他就不肯收，没钱要怎么修车？

我瞪着弟弟的眼睛，保险起见叮咛他一句：

「这是工钱跟修车费。别给我揩油水拿去乱花。」

「……知道啦。」

看到他不情不愿地点头，这事就此作罢。

我把剩下的整捆纸钞分成三份，其中两份用橡皮筋绑好，交给玛丽亚。

「这是生活费。平常的吃喝还是啥的从这里头拿。」

「哥……这──……」

玛丽亚似乎有话想说，但我一点也不感兴趣。

我没念过书，也不太会算数。这种事玛丽亚比我在行。

但是就连我也算得出来，钱这玩意永远不嫌多。

「别给我揩油水拿去乱花喔。」

「…………好。」

听我这么说，玛丽亚才总算收下整叠纸钞，当个宝似的紧紧抓在手里。

大概会放进藏在家中墙壁缝隙的空罐里收好吧。

还是说她的存钱筒已经换位置了？我是不会特地去找啦。

我把最后剩下的整捆纸钞──薄到有点称不上捆──用橡皮筋绑好，收进了口袋里。

对，这样就结束了。

卢比扬卡广场的「机关」大楼前一向冷清。

夜色已深，早已无人路过。远处传来车声和枪声。

呼出的气息随即被街灯照出颜色，轻柔地飘过我眼前，渐渐融于空气之中。

到处奔跑带来的热度转眼间降温，扎人的酷寒往全身上下猛刺。

「唉，丹纳哥哥！」诺拉叫了起来。「我的分呢？」

「你这次──」瓦列里这么说了。「又没帮上任何忙。」

「咦，我也有做事啊！」

「做了什么？」

「护送玛丽亚姊姊！」

诺拉鼻子喷着粗气，挺起跟姊姊差不多的胸脯。瓦列里对此嗤之以鼻。

「那你应该跟大姊要啊。找大哥干嘛！」

「恶劣！玛丽亚姊姊，瓦列里欺负我！」

「你们两个都别吵了。唉，真受不了……哥！」

「好。」我说了。

我伸出双臂，用力拍了一下三个弟妹的背搂着他们。

「我们回家吃饭吧。」

◆

「喂，同志，你听说了吗？」

「听说有个家伙跟『水族馆』开干，借此捞了一笔喔。」

「哦，跟特种部队吗？真有一套。」

「这有什么，反正活不了多久啦……」

◆

说得对，人都总有一死。

我也会耳闻其他「清理人」的流言蜚语，偶尔也会加入他们一起闲扯淡。

有时一些公认能干的「清理人」会成为话题，不久又消失了。

是死了或者退隐了，还是换地方了，我完全不知情，也没兴趣。

跟暗巷里的传说──长年在暗影中辗转相传的魔女之家的怪物那种童话故事，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插图013）

我既不是「老师」，也不是伊利亚·穆罗梅茨上尉。

随处可见，论斤卖的一流人才，也就是这样了。

「嗯，啊……」

手指滑过配合叹息细微颤动，如陶瓷般的乳房棱线。

她像是在洁白床单之海中溺水，扭着身子发出娇喘。

──谁从中得到了好处？

KGB不但节省了预算，还卖了经济部一个人情。

GRU没有损失人员，发出了一定程度的警告。

立花女士捡回一命，稍微放宽了对GRU的管束。

玛丽亚工作做出成果，各方面的事情圆满收场，也拿到了钱。

然后是我。

我活了下来，付了钱，正在爱抚白皙美丽且形状优美的棱线。

然后手边只留下一件长年使用的开洞防弹衣。

「丹纳。」

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白皙玉手揉乱我的头发。

我的鼻尖就这样坠入雪岭，我深吸一口香皂甜香让它充盈肺部。

「你分心了，对吧……？」

抬起视线，就看到我的挚爱。

脸颊泛起红晕，眸子水波荡漾。

是我让她变得如此，这个事实最是刺激了我身为男人的部分。

「你只可以想着我，不然我要不高兴了。」

「……你愿意帮我缝衣服吗？」

一个吻成为了回答。

「嗯……丹……纳……丹纳……」

急促连续的叹息显得很难受。丝塔西娅呻吟着寻求空气，深吻我的口唇。

舌尖略有迟疑地伸来，随即像情侣般互相交缠。

我回应了她的需求。

「呼啊……啊……嗯，丹纳……嗯……啊，丹纳……丹纳……」

过去的一百卢布对我来说，是足以买下全世界的大钱。

但现在呢？买得起这一晚就算不错了。

所以我尽可能地温柔，用上所有心思来爱她。

因为一个「清理人」能做的，顶多也就这样了。

第一卷 可爱的女人

「『清理人』，你好大的胆子！」

「你死定了！」

好吧，无论是谁被两个生化士兵追着跑，基本上都算一脚踏进了棺材。

从集合住宅二楼跳下扭伤脚的「清理人」，更是几乎等于宣告死亡。

「啧，就是这样我才讨厌装避震器的家伙……！」

我一边咒骂着对方的弹簧脚，一边在积满灰雪的暗巷里翻滚。

我自认大致上熟悉莫斯科的每条暗巷。这是因为多亏钢铁人阁下的付出，每条巷子都长得一样。

才刚一跛一跛地扑进掩体后方，水泥墙立刻像虫啃似的被轰出破洞。

「混帐东西！东躲西窜的……！」

我也知道咆哮吼叫的生化士兵手上，拿着一把大到夸张的自动手枪。

只有白痴或者落魄退伍兵，抑或两者皆是，才会拿着VAG七三这种玩意儿射来射去当好玩。

因为这玩意的子弹，可是比丝塔西娅的口红还粗的火箭弹。

更糟的是我记得装弹数是四十八。杀个人不用开到那么多枪，尤其是生肉更不用说。

那家伙接连着用全自动射击打中墙壁，所以可以确定我死定了。

我希望对方是个白痴，但我在暗巷里跑来跑去也不是对此抱持期待。

对方可是黑帮的保镳。我十五岁时就领教过他们的厉害。

「来啊！」

我怒号着扭转身体，扳动了冲锋枪的扳机。

霎时间，七·六二毫米的托卡列夫手枪弹像水管洒水那样飞出。

它们扩散飞向整条窄巷，打中冲第一个的生化士兵迸出火花。

「唔哇……！」

「搞屁啊，没种的东西！」

推开前面那个摇摇晃晃的同行，另一个人一边让装甲刮响墙壁一边挤过来。

──这得怪你没做些体操减重。

我一边喃喃自语着讲给丝塔西娅或诺拉听可能会被指甲抓伤的事，一边弯过下个转角。

不，玛丽亚可能也会。毕竟那家伙老是窝在房间里嘛。我拆掉波波沙的弹鼓。

下次叫瓦列里把玛丽亚弄出房间好了。我把空弹鼓往背后一丢。

枪声啪叽一声响起，弹鼓在空中变形炸飞。

「你的手榴弹没用了！」

「哇喔！」

真高兴他把那个看成手榴弹。我在头套底下抽动嘴唇，奔向下一个转角。

这下子就十枪了──如果是伊利亚·穆罗梅茨上尉的话，大概会像这样数枪声等子弹射光吧。

但很遗憾的，我不是穆罗梅茨上尉。

开了十枪还是二十枪根本记不清楚，更何况你们先想想VAG七三的装弹数。

等两个人合起来朝我射出九十六发之多的火箭弹，我早就成碎肉了。

我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我在窄巷里四处翻滚。对方也会很快就想出对策。

当然如果那两人是白痴的话就另当别论，我也希望如此，但不值得期待。

一个生肉「清理人」正面迎战两个生化士兵，并撂倒他们。

就算有老天爷这种非科学存在保佑我也不可能办到。

也就是说──看样子我今天还是只能尽力而为了。

◆

「好了，丹纳。你今天不是又要帮玛丽亚做事了吗？」

「那家伙从以前就不懂得尊敬大哥。」

我一边毫不客气地窝在柔软的靠垫里放松，一边看着丝塔西娅的屁股。

贴身牛仔裤看起来实在很紧，实际上把手指伸进去时还会被屁股的肉压住，一点空隙也没有。

所以每当丝塔西娅抬动她的蜜大腿时，我总是好像能听到它发出紧致的挤压声。

现在我能体会小孩子看手摇铃玩具看不腻的心情了。

「整天像暴风雪一样冷言冷语的。」

「那是在跟你撒娇啦。」

「是吗？」

「是呀。」

俏臀发出紧致的挤压声转过去，丝塔西娅的微笑朝向了我。

只要丝塔西娅甜甜微笑着点头，那就一定没错。她总是说得没错。

而且她带着这句话从厨房现身时，双手还端着热呼呼的锅子。

我把对妹妹的抱怨丢到一边摩擦双掌，低声说着：「太棒了。」

「来，罗宋汤好喽。」

「好。」

从第一次吃到至今已经过了好几年，丝塔西娅的罗宋汤多出了不少料。

我真心为此感到高兴，也很开心能有幸一尝。一件坏事也没有。

我埋首于放在眼前的高级碗盘，狼吞虎咽起来。

罗宋汤其实有很多种类，我喜欢放甜菜的红色罗宋汤，上面再加点斯美塔那酸奶油。

应该说是后来喜欢上了。能果腹就好的东西，不可能去管喜欢不喜欢。

我与弟妹们的喜好，大多都是丝塔西娅教出来的。咖啡也是。

于是我把炖烂的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咬开柔软且有弹性的肉块享受它的滋味。

换成平常的话，我会为它深深着迷。没几件事比丝塔西娅的罗宋汤来得重要。

但比起丝塔西娅的罗宋汤，更重要的是丝塔西娅正笑吟吟地盯着我看。

丝塔西娅双手支在餐桌上托着脸颊，一语不发地望着我。

眯着眼睛，笑容可掬。她心情愉快是好事，但我不喜欢那种把我当成孩子看的眼神。

我开始对自己的馋相感到丢脸。握着汤匙说道：

「……你不吃吗？」

「我喜欢看丹纳吃。」

我啐了一声。丝塔西娅见状，竟然显得更加开心，只差没开始哼歌。

这下我岂不是真的成了小孩？真让我不爽。

我毫无意义地转动汤匙搅拌空气之后，勉强开口：

「……好了啦，你也吃啦。你盯着我让我吃不下饭。」

「是是是，那好吧。」

丝塔西娅如此说完，才终于开始吃起自己煮的东西。

她的舌头就像猫一样敏感。跟我喜欢愈烫愈好的舌头大不相同。

所以丝塔西娅会用汤匙一小口一小口把罗宋汤一次一点地舀到嘴边。

噘起嘴唇，努力地呼呼吹气，再慢慢含住汤匙。

然后嗯嗯点头确定自己煮得好吃，再把那一小口咽进喉咙里。

这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至极，让我感到佩服，心想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礼仪规范。

但我也觉得好像从昔日第一次一起吃饭时开始，丝塔西娅的气质便始终如一。

这么说来，这或许是丝塔西娅与生俱来的特质也说不定──……

「…………丹纳？」

「嗯？」

所以当丝塔西娅眯着眼睛瞪我的时候，我也立刻就注意到了。

她在不高兴什么呢？是不是汤匙泡在罗宋汤里很没规矩？

看我歪着头，丝塔西娅默默地招手。我探身向前。丝塔西娅也是。

「……嗯。」

丝塔西娅双手撑在餐桌上，给了我小鸟轻啄般的亲吻与舌头。有罗宋汤的味道。

别担心，丝塔西娅的罗宋汤就算凉了还是人间美味。

就这样，这天我依然照常度过了日常生活。

◆

「你总算是下来啦，丹尼拉·库拉金。」

「……你好。」

所以，我当然也得跟这老太婆碰面。

格栅门哐啷一声打开就迎面看到皮斯孔夫人的鹰勾鼻，会把我吓出心脏病来。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把戈比投进电梯会不会就是为了见她。

下次走楼梯看看好了。虽然那样好像又会被她预先埋伏。

「怎么，今天梳过头发、弄掉泥土与灰尘才来的啊。也就是说你平常都在偷懒了。」

只要皮斯孔夫人一站过来，这栋豪华饭店的豪华门厅就立刻成了她专属的舞台。

舞台女主角动作理直气壮地伸出鸟爪般的手指，用力戳着我的肩膀与侧腹。

「但上衣还是穿得这么土气，又把玩具带来，真教人无法恭维！」

老实讲被重金属子弹打到都还没这么痛。不然就是夫人的手指是用重金属做的。

我一边被抽痛的肩膀弄得龇牙咧嘴，一边噘起嘴唇顶回去：

「那是因为伊凡告诉我，来这里的路上最危险啊。」

「我看危险的不是我们这里，是你自己吧。」

一点面子也不给。她说得完全正确。

丝塔西娅永远是对的，而皮斯孔夫人也一样。

别看这老太婆瘦小细弱，比她大上起码十倍的生化士兵都没她擅长正中要害。

我要是在暗巷里碰上她，已经做好丢下冲锋枪举双手投降的准备了。

不过幸运的是，皮斯孔夫人不会做出那种粗俗的行为。

然而不幸的是，现在这个当下，她就在我眼前。没得逃跑。

但是，好歹我也是个有担当的「清理人」。不会毫无防备就笨笨地跑来。

我感觉整个人膨胀了一圈，把防弹衣上簇新的补丁秀给她看。

「再说了，你看。丝塔希娅帮我缝补得多好啊。」

「是我教她的针线，缝得好是当然的。」

我沮丧地缩小了两圈。

皮斯孔夫人见状，鼻子哼了一声，对我投来完全不讲情面的一句话：

「真要说的话，你少拿这种事情烦女演员。要是刺到手指头怎么办？」

「……是。」

「下次拿来给我，知道吗？」

皮斯孔夫人鼻子哼了一声，举止优雅地对我伸出手掌。

我乖乖从口袋拿出信封，数好卢布之后，交到她手里。

「请收下。」

「很好。」

皮斯孔夫人就像贵妇收起扇子的动作，把信封收进礼服里。

我看到她这样，才终于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好吧，衣服就不跟你计较了。你穿着晚礼服过来也不会好看到哪去。」

打肿脸充胖子只会显得更愚蠢。夫人讲话虽然毒，但我也觉得有道理。

先不论我那些弟弟妹妹，像我这种充其量只会数子弹的「清理人」跑去莫斯科大剧院也不能怎样。

但是趁对手大意时突袭是「清理人」的基本战术。

而皮斯孔夫人作为女演员自是一流，当起「清理人」恐怕也会是一流。

「不过，你如果要来看表演的话，好歹得给我打个领结再来。」

皮斯孔夫人的这句话让我「呜」地一声发出呻吟。叫我来看表演。这我明白。

夫人虽是个毫无半点同情心的人，但要等到我不服管教的时候才真正够看。

我仰望天花板的绘画，希望能找到好借口开脱。

我不知道那是谁画的，只觉得一定是用了很长的梯子。

有绑安全绳吗？

大概没有吧，但一定是用了超乎我想像的好方法画的。

看到我又缩小了一圈，夫人好像很受不了我似的眯起眼睛。

「你的收入都够乖乖付我钱了，总不至于买不起门票吧？」

「丝塔西娅登台的表演，门票总是在三个月前就抢购一空啦。」

「你不会提前四个月预购啊。」

说得有理。结果我只能投降，说出另一句话：

「……下次再看看。」

「一味拖延不会有好结果的！」

「……是。」

◆

「真是的，婆婆说得没错喔，哥。」

说得对。「清理人」从来不敢讨论明天。

在小归小但令人愉快的我家（下水道）一隅，我只能点头接受妹妹的教训。

不过害这条下水道变得特别狭窄的原因，其实也是我这出色的妹妹造成的。

我说真的，这么多的计算器──就电子计算器嘛──真的用得到吗？

玛丽亚分配到的水泥管里面，总之就是一堆的机械、电信线，以及映像管显示器。

那么多台显示器层层堆起，感觉会看到脖子酸痛。

我觉得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同时看见每一台，也不可能一次全部用来计算。

况且就算准备再多台计算器，计算速度应该也不会变快多少吧。

然而听我这么说，玛丽亚却闹别扭地说：「就是会算得比较快嘛。」

简言之就是跟哥哥要东西的小孩子理论。但我在那段时期，其实也很宠妹妹。

还记得当时我想方设法，才弄到了几台计算器搬到家里来。

「哥属于火山孝子那一型的，所以不好好管你就会饿死在街头。」

可是她却给我讲这种话。外加房间的这副惨状。站都没地方站。

不得已的我只好在下水道的墙边罚站，看着玛丽亚敲打终端机的键盘。

当然──不是行动终端电子MK一七○。

那台小计算器，现在紧紧嵌在叫做电子MK一七二的机台上。

其他还有一大堆机械淹没墙壁，有些是我搬进来的，有些是用其他方法弄来的。

墙壁指的就是房间的左右两边与底端，更糟的是地板上也差不多。

机台层层重叠，电信线像蜘蛛丝一样打结，磁带在它们之间应声转动。

「我很担心你是不是想把这里变成联邦科学院（SSSR）的电脑室。」

据说具有合众国超级电脑数倍以上性能的厄尔布鲁士，一定也是弄成这样吧。

望着发出嗡嗡低吼的计算器与映像管显示器，我唉声叹气了半天。

「你也该学着整理房间了吧。这样会没有男人要养你喔。」

「啧……同志，你迟到六分钟了。」

作为回答，我得到忿怒的咋舌与冰冷的口气。玛丽亚让椅子轧轧作响地转过来看着我。

「对啊，我是在人家家里吃过饭才回来的。」

「大情圣了不起吗……」

老妹或许以为自己依然一脸的聪明优雅，实际上一眼就能看出她脸很臭。

想必不是因为从军用水壶喝到的咖啡太苦了。

「也给我一杯吧。」

「是蒲公英喔。」

「……砂糖呢？」

「替代品。」

我觉得不难喝啊。玛丽亚说得一脸沉静。

但很遗憾，我没那兴趣喝替代咖啡加替代砂糖（盐）。

我放弃了，稍微举起双手。

「好吧。来谈公事吧，同志。」

「好，就该这么做。劳动最光荣了，同志。」

玛丽亚大概是欺负哥哥过瘾了，心情愉快至极地用修剪整齐的指尖敲打几下键盘。

磁带发出咕噜咕噜声转动了，终端机读取内容后嘎嘎地运转。

不久机器一边喀哒喀哒地磨牙一边吐出列印纸，玛丽亚优雅地将它撕下。

「这次是来自几位黑帮人士的委托。」

「组织犯罪。很高兴这么符合『清理人』的风格。」

视线落在递给我的纸上。跟「机关」那几位不同，黑帮的委托简洁扼要。

打字内容只有地址和日期，以及要我尽量引起骚动。

「……声东击西？就是大闹一场，然后找适当时机开溜吗……」

可以猜到大概是帮派砸人据点。但是没有一个「清理人」会想多问细节。

我一边比对脑中的地图与地址，同时只问该问的事：

「报酬呢？」

玛丽亚沉默地举起一根手指。卢布纸钞一捆。跟上次一样。

公家机关与黑帮给的价码一样，不知该说政府小气，还是黑帮出手大方。

「大家都说你是便宜、方便又好用的『清理人』。同志，你可是抢手货呢。」

「同志，劳动是很光荣没错，但待遇就不能再好一点吗？」

「不想接的话我可以另找客户。」

莫斯科论斤卖的一流「清理人」，可是多到随便开枪都会射中。

多到可以贱价出售。恐怕只有「老师」或是真正顶级的那几个才能享有特别待遇。

我只以两句话回答。

「不，我很乐意。」

规避风险是「清理人」的铁则，但工作危险是当然的。

在这种时候满口怨言的家伙，不会再有案主上门。

玛丽亚的话或许还是能帮我想办法，但我没打算让妹妹帮我擦屁股。

反过来的话──就难说了。小时候是会，但她后来渐渐开始会害羞，不让我帮她。

「不过至少给我点目标的情资吧。我可不想随便乱杀进去被干掉。」

话虽如此，还是得尽力而为。现在能问的就先问清楚。

「我这边多少也做了点调查。」

玛丽亚如此说完，椅子转过去背对我，面对着映像管显示器。

她的白皙手指起舞般在键盘上蹦跳几下后，萤幕开始显示出整排绿色的0与1。

真是有害视力的光景。我完全不懂从这当中能解读出什么资讯。

拨号声之后，是有如尖锐哨声的连线声。我知道这叫做远端演算。

但是也就只知道这些了。直到玛丽亚接收到电脑的天启之前，我只能站着发呆。

我也没多想，从柜子角落抽出一款电子游戏。

在液晶画面里，色彩模糊的伊利亚·穆罗梅茨上尉正在开枪干掉恶棍。

这个穆罗梅茨上尉跟漫画不一样，似乎中个两、三枪就会死掉。好有亲近感。

「目标是某个组织拥有的廉价集合住宅。」

隔着电子音效，玛丽亚用鸟啭般的声音平淡地提供着情报。椅子摩擦出声，她接着看向我。

我放弃模仿穆罗梅茨上尉，送了色彩模糊的他最后一程。爆炸四散的电子音效。

「居民呢？」

「全都是不存在于电视上的职业。」

我皱起了脸孔。我从十五岁的时候起，就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场所。

「玛丽亚，我想你应该知道……」

「哥，我知道。」傻眼的语气。「目标是保镳。」

「那就好。」

不，一点也不好。只是对我来说还好。

「人数推测有九人。其中生化士兵有──九人。」

对我来说也不好。

我祈祷是我听错了，重问一遍：

「……叫一个生肉跑去有九个生化士兵的妓院声东击西？」

玛丽亚沉默地点头。哥，你说对了。

「白痴啊。」

「总比跟『水族馆』全面开战来得好吧，同志？」

「该死！」

我不想在妹妹面前讲这种遭天谴的话，但人生在世有时就是会忍不住爆粗口。

而且我早在很久之前，就学到一味隐忍没好处的道理了。真是幸福。

「反正是声东击西，给对方一拳然后跑掉不就好了？」

也许是老哥的臭脸太好看了，玛丽亚眯起她的凤眼看着我。

「又不是要你去赶尽杀绝。对方也没期待你这么做。」

「那还用说。」

要是抱持那种期待的话等于是叫我去死，换言之就是圈套。从报酬来看不可能。

或者另一个可能，是黑帮的老二嗑药嗑太凶了。好吧，这也没可能。

既然如此，也没别的选择了。

「好吧，我尽力而为。」

「好的，拜托你了。」

妹妹毫不怀疑我的说法。从以前就是这样。所以我才会拿她没辙。

转身背对又开始敲键盘的玛丽亚，我准备离开房间。

「啊，对了。」

「──？」

我把手放在门上──当然是我们勉强搭上去的──只把头转回来。

「忽然想到，瓦列里跟诺拉在干嘛？」

「他去看车子了。开心得很。」

玛丽亚微微叹了口气，是在对弟弟乱花钱表示傻眼。

我只能请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我叫他去买的。

「有一辆好车很重要啊。那家伙工作要用到。花钱买好一点的当然比较好。」

「哥你还好意思…………没什么。」

玛丽亚轻轻摇了个头，被映像管照得苍白的黑发柔顺地晃动。

我想想另一个发色相同的妹妹。算了，没差。我知道她在到处找乐子。

看来玛丽亚也跟我一样，让椅子发出「叽──」的一声转过身来，脸上露出苦笑。

「诺拉应该是去找医生了吧？」

「那我去做点事前调查，顺便打声招呼吧。」

「……手下留情啊，哥。」

那当然。我才不会对「医师」有所冒犯。

泡在那里不走的黑猫就不知道了。

◆

莫斯科总是温暖地迎接我。因为有热水管。

灰色的城市，灰色的天空，飘落的灰雪，呼出的模糊白雾。

以奥斯坦金诺电视塔为中心伸出的电信线，如蛛网或神经般覆盖头顶上方。

然后是宛若巨人肠子般蠕动的暗银色管线。内脏外露这么多的话就是致命伤了。

我们挤在它们之间求生存。克里姆林宫是脑子，我们就是血液。

所有物资都被运进莫斯科。然后任由人民随意分配。

我们到死之前只能瞎忙，不停循环就对了。

不支倒地一命呜呼时，立刻就会有新的血液进行新陈代谢。伟大的祖国永远不灭。

「别让孩子病死！寻求医师的协助可以减少墓碑的数量。」

「专为人民设计的新型电视机KVN一六○，进货。已组装。附映像管爆炸保险。」

「广播与唱片一次享受的智慧结晶，明斯克型收音机，各种型号贩卖中。」

「养成使用牙膏的刷牙习惯！」

「团结才是通往胜利的蹊径！用人民的力量让莫斯科奥运二一六○迈向成功！」

「皮斯孔剧团最新歌剧，主演女伶为莫斯科小姐────」

彷佛在推着我们往前走，高尔基大街还是一样充斥着广告宣传。

即使是莫斯科最大的闹区，现在的我也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了。

然而，遇到无论看几遍都看不习惯但也看不腻的微笑，我快步从她面前走过。

坦白讲，一想到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就让我感到对不起丝塔西娅。

不，真要追究的话其实我的所作所为全都对不起她，所以现在想这些也太迟了。

俗话说偷三戈比受绞刑，偷五十戈比受尊敬，但那是鬼扯。

像我赚了一千卢布，还不是一样是「清理人」。

所以我不觉得自己正在走入暗巷，当然不是因为这个理由。

我现在要去见的是不存在于电视上的职业，一群比我了不起得多的女人。

万一被丝塔西娅知道的话，她会捏我的屁股。那个还满痛的。

我一边对伫立路旁的女人们摆好脸色表达敬意，一边悠闲地漫步前进。

假装想找今晚的伴，但没钱去酒吧把妹，因此决定只看不出手。

这也是事实。

高档的──意思是受过教育与训练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女人不是美女──女人们都待在酒吧。

更高档的女人们，不会主动找伴。对方会自己送上门来。像我就是。

出现在这里的，都是不属于那个圈子的男男女女。

更别说被那些黑帮关在同一栋集合住宅里的女人们。

她们的价码大概远比那些交际花低廉，等于是用完即丢吧。

不然就是专门用来做交际花绝对做不来的事情。

再不然就是两者皆是。

「……啧。」

即使在一堆相差无几的灰色立方体（还是叫做长方体？）当中，我仍一眼就认出它来。

在暗巷里打滚个几年，就会慢慢培养出一种类似嗅觉的感觉。

那类地方碰不得。就算想找地方睡觉，一旦误闯那种地方就会出不来。就是那种房屋。

还算干净，但又有点脏。听起来矛盾，这栋集合住宅就是两者兼具。

虽然饱经风吹雨淋而弄得有点脏，但墙上没有任何涂鸦或贴纸等等。

席地坐在门口的不是美女，而是穿着爱迪达运动外套的混混。

错不了，是黑帮分子的跑腿小弟。

一群人生乐趣只有吃饭、喝酒、女人、毒品与蠢话，对其他事物也不感兴趣的家伙。

应该说他们懂的也就这些了。我也没好到哪里去。所以才会被上头使唤来使唤去。

我看不会是打手。所以也不是保镳。

──真麻烦。

这种货色被穆罗梅茨上尉打个两、三枪就会死。是我也会死。

问题是现在不是时候。眼前被这些家伙纠缠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各种蔬菜都有它的时令，吃午饭要有勺子。

我是来侦查的，不是来做鲁莽的突击队。

现在该怎么办呢？老样子，在巷子里到处徘徊而已。

我没打算进去作客──先不论有没有那个能耐。

虽然没这打算，但是只会在外面盯着看就变成跑腿的小鬼了。得做点男人的工作才行。

──话虽如此。

我从正面到背面绕了一圈，不管从哪里来看，都是随处可见的便宜妓院。

白紧张一场了吗？丝塔西娅那地方可能让我的感觉有点脱离现实。该反省反省。

进去很简单，问题是进去之后怎么办。更正确来说是怎么解决里面那些家伙。

这下该怎么办呢──我正在思考时，真的只是凑巧，听见了那个声音。

喀的一声，是鞋跟敲击混凝土的声音。门口的跑腿小弟站了起来。

看来是女人出来了。跑腿小弟口吐两、三句下流言词，让路给那人。

「唷，母狗。废铁尝起来是什么味道？比生肉好吃吗？」

皮斯孔夫人要是听到这句话绝对会动手打人，但女人的声音充满了轻松自若的笑意。

「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是个身形修长，让人想猛扑上去的红发女人。

白色大衣贴合着身材，每当鞋跟踩出声音，腰肢便优雅地弯曲摇晃。

外套让能见部位受限，但能窥见身体线条几乎包藏不住得凸显在衣服上。

红色长发如火海般艳丽，戴着的帽子就像海面上摇曳生姿的小舟。

感觉跟这种偏僻场所很不搭调，对，这样的人应该出现在乌克兰酒店才对。

不过真要说的话，我比较喜欢头发染红的丝塔西娅──……好吧，先不说这些。

──这似乎是个好机会。

要说来得正是时候也对。不过所谓的幸运大多都是如此。

我悄悄尾随那个悠然走在路上的女人。她心情好到都快开始哼歌了。

在这种时候，我总是会很紧张。不先攀谈就无法行动。

没什么，虽然俗话说「好奇女孩会在市场被割掉鼻子」，但问个问题不至于挨揍吧。

「嘿，美女。」

「是！」

我觉得她的回话方式就像知道自己是美女。

女人简直好像知道我会向她攀谈似的，喜不自胜地转过头来。

两眼像小孩子一样晶亮，但就像是盯着老鼠的猫一样想把我看透。

我倒抽一口气，但毫不迟疑地踏出一步。否则这一切有何意义？

「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我补上了一句。

「当然是真货，加糖。怎么样？」

◆

「我叫诺拉。艾蕾诺拉。」

红发的艾蕾诺拉，极其宝贝地一次次重新捧好热热的咖啡杯。

就近一看，她年纪大概跟我差不多，却不可思议地带点稚气。

跟丝塔西娅相处让我学到，女生只要改变装扮，就会给人截然不同的印象。

唯独从衣服领口微露的白皙颈子上，挂着的那条炼子有种奇妙的成熟韵味。

「我妹妹也叫这个名字。」

「哎呀，那可真巧。」

不过她总是自傲地说，那是拿她崇拜对象的名字来用就是了。

刚才女人说「我很乐意」并跟了过来，现在蹲在我旁边啜饮咖啡。

我不介意请她喝真的咖啡，但要找到卖真的咖啡的店却不容易。

结果只找到一个移动式咖啡摊，我用硬币付钱买到了两杯锅煮咖啡。

在莫斯科的路旁，我们挨在一块啜饮咖啡。一男一女，一坐一站。

不过是稀松平常的景象罢了。

我看着全是一个样的灰色混凝土群体，以及走在它们前面的人群。还有灰色的雪。

在这种时候，我总是不知道该如何打开话匣子。

你们那里有正妹吗？是哪种气氛的店？

有像我这样的女生喔。是那种会让人兴奋期待的店。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反反覆覆讲着这种无伤大雅的对话。

这是天分的问题。

我是抱着冲锋枪日夜奔忙的「清理人」，不是情场好手伊利亚·穆罗梅茨上尉。

「可是不会很辛苦吗？」

「什么很辛苦？」

「生化士兵。」

我说出口了。

「他们对生肉女生来说太重了吧？」

「哦。」她显得很意外地睁圆眼睛之后，「这个嘛──」微启双唇如此低喃：

「我懒得理他们。」

呵呵呵。艾蕾诺拉露出无忧无虑的微笑。

「不合我的胃口。」

这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不存在于映像管中的女人，全都既脆弱又可怜吗？

那不过是男人为自己打造的幻想罢了。

她们坚强且有毅力，能用自己的双脚站立并前进。甚至不需要我的帮助。

「所以呢，好吧，就提不起劲这点来说，是满辛苦的。」

「这样啊。」

艾蕾诺拉把嘴巴凑到杯缘，呼呼吹气。视线随着白烟扬起。

「真是的，就是所谓的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啦。」

嘴唇噘成了可爱的形状。尖酸刻薄但悦耳动听的嗓音，如小鸟啁啾般从唇间漏出。

「还说我头发长，见识短什么的。嘴巴不干净得很。我都快做不下去了。」

「那真是太恶劣了。」

艾蕾诺拉眨了一下眼睛看着我。

「你是去玩的吗？」

「不……」是吗？我也不确定。我想了一下，翘起嘴角。「或许是吧。」

皮斯孔夫人说得对。就是戴着头套，扛着玩具，大声嚷嚷着冲进去。

这能叫做工作吗？面对真正的职业妇女让我更没自信。

只是以玩乐来说又太不安全了。

「你如果愿意跟我玩，我就太高兴了。」

我耸了耸肩。不能听到女人的语气开心雀跃，就把她说的话当真。

就连在床上不禁发出的呻吟，都不见得是男人引发的。

「可是里头不是有九个臭铁罐吗？以游乐场所来说太危险了吧。」

「会吗？那没什么啦。」

「是喔？」

「几乎都只是换掉一条手臂而已，只有其中三个跟两个落魄军人能称得上战斗型嘛。」

「……你说什么？」

「几乎都只是换掉一条手臂而已，只有其中三个跟两个落魄军人能称得上战斗型。」

我倒觉得听起来很有什么，但艾蕾诺拉笑容可掬。

好吧，先把偏见摆一边，玛丽亚与诺拉算是特例。

一般女生除非是「清理人」，否则才不会去在意混混身上的机械化比例。

对艾蕾诺拉来说，大概就只有可怕、吓人，以及超级吓人的差别吧。

只要不是正面挑衅就都没差，也只有白痴才会去找生化士兵的碴。

像我这种白痴，就只能哀号了。

「糟透了……」

「你如果要来玩，千万小心别被他们盯上喔。」

「是啊，你说得对极了。」

艾蕾诺拉抬眼直盯着我，我对她点点头。

没办法。我是「清理人」，「清理人」这行饭本来就得帮案主清理麻烦。

认为「委托这种工作的人才有问题」的家伙，一定是错把「清理人」当成了安全行业的蠢蛋。

况且我已经接下案子了。自己造的孽只能自己承担。

我仰头喝掉锅煮咖啡。感觉切尔基佐沃黑市的比较好喝。

「好吧，我过几天就去。」

「呵呵，期待你的光临。」

要不是遇见了丝塔西娅，我一定会被这种话骗得团团转吧。

我一边苦笑着想起玛丽亚的唠叨，一边把最后一滴咖啡倒在舌头上。

「脖子上的那个。」

「嗯？」

「不错，很适合你。」

听我一边捏扁纸杯一边恭维，艾蕾诺拉眨了几下眼睛。

然后简直像个年轻姑娘那样「嘿嘿」绽放笑容并点点头。

「这是人家送的。是一个……就像老师的人送我的。」

「这样啊。」

那很好啊。有这样的对象是好事。我点点头，站了起来。

「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

「不会，不会。」

艾蕾诺拉说着甩了甩红发，露出让男人心醉神迷的笑容说道：

「很好喝，谢谢招待。」

我耸肩步行离开的时候，她还坐着慢慢享受咖啡。

（插图014）

总觉得她的视线似乎专注地盯着我的背上──大概是我想太多吧。

一定是这样。

◆

我不知道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罗蒙诺索夫是个多伟大的人物。

但莫斯科国立米哈伊尔·瓦西里耶维奇·罗蒙诺索夫大学（Mry）我就知道了。

岂止我们祖国，它可是全欧洲的顶尖大学之一，也是丝塔西娅居住的七姊妹中的一个。

据说学校里聚集了三万多名学者进行学术研究，真是孜孜不倦。

我搭地下铁前往莫斯科大学当然不是为了读书求学。

要去也该让玛丽亚去，更何况没有国内护照的我们根本上不了大学。也没那个钱。

听说科学是根植于真理、理性及教育的明确基础上，但我跟真理或教育都很陌生。

莫斯科大学的隔壁，有个像我这种无药可救的混混居住的区域。

从莫斯科河畔漫步到麻雀山，一路走下去就到了。

那里是一片空旷的荒野，以及塞满了无数废铁仓库的山谷。

车库谷。

也有人称它为上海贫民窟，但我看就算是那个叫上海的城市也不至于糟成这样。

因为这里除了成排的铁皮屋之外什么也没有，而且从各方面来说都很危险。

跟莫斯科井然有序的灰色市容差远了。说是垃圾堆也能让人信服。

这样想来，或许上海贫民窟的意思是指位于上海的贫民窟。

这可能要实际去上海看看才知道了。不过我想我永远没那机会。

白痴才会没事跑来这种地方，但我是来办正事的，所以不算太白痴。

我一边留意怀里的托卡列夫，一边装出自信洋溢的态度穿越车库形成的山谷。

目的地是──一间高挂蛇杖旗帜的棚屋。

我觉得这种图案不太适合医院，但听说其中具有重要意涵。

好吧，哪件事不是这样。

「嗨，『医师』。你在吗？」

一开门就闻到刺鼻的酒精──不是酒类饮料──的气味。

不同于屋外的肮脏环境，「医师」的医院里头常保清洁，一进来就让人心情愉快。

只是我得穿着肮脏长靴没礼貌地踩进来，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了。

「哦，丹尼拉。我在。」然后是某种惨叫。「我现在离不开，你等我一下。」

「好。」

点头回答屋内传来的说话声，我让自己一屁股坐进候诊用的沙发。

跟我以前用过的沙发差远了。弹簧也没外露，是很好的沙发。

院内虽然就像间棚屋，但我知道更里面的地方摆了一些日本制的机器。

「医师」是个医生。

不然呢？有没有执照我不知道。医术高明。

至少我从没听说「医师」误诊弄死哪个人过。

虽说死人不会说话，但我已经决定谁敢这样嘲笑「医师」就要挨我的拳头。

身为一个患者，没什么东西比没有国内护照一样愿意帮你看诊的医生值得感激。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过了半晌，一名二十来岁的黑发帅哥一边擦手一边从屋里走出来。

也就是说他跟我年纪相仿，但身形瘦长，高个子，脸孔纤细。

长得就像听到年轻医生会想到的那一型，跟我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但是讲到内在嘛──……

「死人吗？」

「机械化手术。」「医师」笑了。「看来重新连接神经让他吃足了苦头。」

「是喔。」

我觉得能在这种地方开业当医生的家伙是硬汉。因为这里就他一个医生。

最起码我没自信能在不带装备的状态下结束一场玩命的工作，还能保持平静。

我等「医师」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后，问起一件无意间想到的事：

「诺拉怎么样？」

「总是帮了我很大的忙。生化人患者闹起来的时候，靠我一个人是压不住的。」

「她不要粗鲁弄坏东西，给医生添麻烦就好喽。」

「动作轻得很。她既有朝气，个性又认真，是个非常善良的女孩。」

我心情变得大好，耸了耸肩。

就是这个男人把诺拉的身体这边切切那边割割，嵌入一堆废铁。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早就发飙了，但毕竟是诺拉不好。

她假装自己是无亲无故的可怜小女孩──是没说错啦──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偷偷帮忙做事存了点小钱，然后用眼泪攻势打动了「医师」。

所以我故意用某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难说喔，那家伙最大的本领就是装无辜。在医生面前只是装乖啦。」

「乱讲──！」

看吧，搞偷袭。

我头一低躲掉从死角高举挥来的电热式刀刃，看向袭击者。

头上戴顶护士帽摆摆样子的铬眼黑猫，对着我炸毛发出威吓。

「我才没有给『医师』惹麻烦！」

「不见得吧。」

「丹纳哥哥是坏蛋！」

诺拉尖叫着伸出指甲跟我闹着玩，我随便闪躲一下。

看颜色就知道这些电热式指甲没通电。没什么好大呼小叫的。

我一边随便应付诺拉一边看向「医师」，他温柔地眯起眼睛。

但活像只野猫的诺拉没注意到──……嗯，既然已经知道，好吧，我放心了。

「对了，医生，我想请教你一点小事，方便吗？」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

「医师」用纯属闲话家常的态度点头这么说，两只手掌互相搓揉。

──感觉就像是：「好，今天哪里不舒服？」

「哦，我先声明，患者的事我是不会说的。毕竟我有守密义务嘛。」

「那真是太遗憾了。本来听说『红狼』就躲在这附近呢。」

诺拉又开玩笑地过来跟我打闹（抗议！），我把她甩开。

「医师」露出一丝笑意。只是不知道是笑我说的笑话，还是诺拉的举动。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还有在追查杀人魔。」

「过阵子吧。哎，总之期待民警的表现喽。」

我点点头，一种轻柔的触感扑到我的膝盖上，但重量可称不上轻。

是诺拉跟我打闹打腻了，上半身躺到了我的腿上。一双猫眼从腿上仰望着我。

「丹纳哥哥，你在谈工作吗？」

「对啊。我不会让你帮忙的。」

「哼哼，我自己有工作要做，没空帮你啦～哼！」

我可是很忙的！诺拉满怀自信地夸耀与姊姊一样好的身材，但有句话不能当作没听见。

「又要赚零用钱了？」

「才不是呢～」诺拉噘起嘴唇。「但我也是有守密义务的。」

「什么跟什么啊。」

听到什么新词没搞懂意思就乱用，你是小孩子啊？

我毫不客气地把她的黑发揉了个乱七八糟，「不要啦！」妹妹扭动身体抗拒。

「喂，不要这样！我好不容易弄好的发型都乱掉了啦。」

「干嘛，又在学『老师』了？」

「不是学，是致敬！」

「还不都一样。」

「就说不一样了！『老师』可是很厉害的喔！」

「又没见过她，还讲得跟真的一样。」

你很烦耶。诺拉真的开始跟我呕气，看来是不开心了。

「老师」。身为女人却凭着一己之力，从暗巷一路往上爬的「清理人」。

一握起高周波剑便散播死亡于无形，全身从头发到指甲尖端清一色机械化完毕。

但是这个站在血海中的女人，脸上却浮现着令人痴迷的温柔微笑。

────据说是这样。

只听过名声。但是没有一个人见过类似的女人。因为大多数都死了。

影子里的传说。如同魔女之家的怪物，是某种不真实的存在。

就像超级士兵或是水精灵（露莎卡），捕风捉影的传闻。

我没空去跟那种东西瞎搅和，陪妹妹玩也该告个段落了。

「顺便问一下，『医师』如果见到机械怪物般的对手会怎么做？」

「二话不说立刻逃走。」

当然了。我点了点头。

「如果我跟那种人发生冲突，你建议我怎么做？」

「我会劝你立刻逃走。」

说得一点也没错。我点了点头。

「如果情况不允许呢？」

「我可能会先在医院订个床位吧，活着回来的话会用到。」

的确是这样。我从口袋里拿出信封，抽出了几张卢布纸钞。

「这是我在医院门口捡到的，应该是你的钱吧？」

「哦，经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喔。谢谢，帮了我一个大忙。」

诺拉的灰眼珠像猫一样来回摇摆，望着在头上传递的钞票。

我轻轻摸了摸诺拉的头，要她学会判断这种时机。

「为了减少患者人数，可以请医生提供一点养生方面的建议吗？」

「这个嘛……就像我刚才说的，最好的方法是直接逃走……」

站在「医师」的立场一定觉得心情复杂吧。因为除了运动与均衡饮食之外，也没别的答案了。

虽然觉得内疚，但我也是不想死才会问这些。目的是一样的。

更何况不是都说「舌头能领你到基辅」吗？

就算不知道怎么走，开口问人就能一路抵达基辅了。除非死在半路上。

「也要看机械化的品质，所以我先声明，这种方法不是绝对有用喔。」

「行不通的话等我躺到床上再跟你抗议，到时候医药费算我便宜点。」

又不是要你告诉我考试的答案。猜题猜错再来抱怨就太难看了。

不过如果到时候我还有办法抱怨，就算运气不错了。

「医师」叹口气之后慢吞吞地说：

「机械也是会故障的，就跟有血有肉的人一样。而且一旦故障，比一般人更动不了。」

「意思是要我先去把他们弄坏？」

「真要说起来，生化技术原本其实是用于太空探索的科技，后来才转用到伤残退伍的军人身上。」

这我知道。是那家伙害我知道的。虽然已经知道，但我没打岔。

「医师」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用一种由衷感到可悲可叹的语气说了：

「然后价格愈是便宜，就会拿掉愈多宇宙线防护的相关装备。」

「我们是地球人就对了吧。探测器八号已离我们远去啦。」

「草原就是我的家喽。」

我对「医师」所言回以咧嘴一笑后站起身来，从正好看到的橱柜摸走一点镇痛剂。

「止血凝胶呢？」

「第五层。」

我边问边把东西塞进口袋里，被我从腿上甩落的诺拉闲得发慌似的这么告诉我。

我心怀感激地收下整包止血凝胶，从信封多抽出一张卢布纸钞丢下。

「那就这样吧，我如果尽力活下来，就照顾我一下吧。」

「希望你别给我增加太多麻烦就好。」

结果得到「医师」半带苦笑的一句话。

「等一下我还要帮诺拉的指甲换电池呢。」

「呜恶！」诺拉惨叫一声。妹妹就像快被抓去洗澡的猫一样蹦起来，跳到地板上。

但她终究没有跑掉，不知是因为我还是「医师」在场的关系。

也可能是知道跑不掉。诺拉看着我，似乎想找借口开溜。

「唉，丹纳哥哥，真的不用我帮忙吗？」

「当然了。你担心你自己吧。」

讨厌。她噘起嘴唇，但我当然不会准。不是电池快耗光的问题，我压根儿就不想让妹妹干这事。

「好吧，我会尽力而为，万一失败了……」

所以我仰望着不知是镀锌铁板还是什么材质的单薄天花板，耸了耸肩。

「就求神保佑吧。」

◆

说到莫斯科哪里有神殿，第一个答案应该是地下。

搭乘深不见底的手扶梯下去，会来到一座不知是用大理石还是啥建造的巨大神殿。

莫斯科地铁。全世界最豪华宽敞的核灾避难所。

在验票口出示三套车卡投进硬币，就不会被民警盯上。

因为买三套车卡不需要身分证。

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是怎样，总之莫斯科地铁的费用不是看距离，而是上下车的次数。

与其买一次票或两次票，不如买三套车卡还可享有折扣。

想要达到政府宣传的那样往验票口卡片一刷就能通关，恐怕还要再花个一百年吧。

我搭地铁前往莫斯科河的对岸，邻近红场的瓦瓦卡街。

当然是去祈祷的。

在我们的伟大祖国，看不见的非科学事物都被视为「不存在」。

当然也没有神。因为是不科学的存在。

但还是有些教会留存下来，也有一群僧人在那里祈祷。

这是拜神明保佑所赐，还是依靠了其他的某种什么，我不得而知。

就算知道了，也无权说三道四。

谁都会为了求生存而奋斗，这是当然的。

所以我也像这样，正准备前往教堂祈求这份庇佑。

────圣芭芭拉教堂。

据说这是跟很久以前一个叫「伊利奥普利的受难花殉道圣女芭芭拉」的女人渊源匪浅的教会。

这个女人被否定信仰的父亲所烧伤。神治好了她的烧伤，遮蔽了她的裸体。最后她死在剑下。

我觉得这样对待她真过分。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试着救她吗？

要是丝塔西娅遭到这种对待────省省吧，少胡思乱想了。

没有人会想试着烧死莫斯科小姐。她待在全莫斯科最安全的地方。

但是说真的，这个叫芭芭拉的少女实在是了不起。因为她一句怨言也没有，还愿意保佑男人。

据说芭芭拉会保护士兵或消防员躲避火灾，不知道「清理人」有没有包含在内。

我也不是整天都在想着这些事。

只不过是在路上蹓躂，眼睛看到教堂的高大钟楼时，这个念头无意间闪过脑海罢了。

一个老早就死了的姑娘，被「清理人」同情应该也很困扰吧。

我耸耸肩，走进教堂的入口。

石造的主教座堂，静悄悄到我连发出脚步声都感到抱歉。

是点了蜡烛的关系吗？空气冷冽，但并不让人觉得凄冷沉寂。

大厅后方有个绘有救世主（伊伊稣斯）、诞神女（玛利亚）与三重横木十字架的大屏风。

那叫做圣幛。位于它后方的至圣所只有神职人员才能踏入。

「喂，『女修士』。」

「丹尼拉·库拉金。声音有点太大了喔……？」

所以我才用叫的，但她似乎不喜欢我这么做。

从圣幛的后方传来娇艳欲滴的女声。

接着现身的是个身材肉感到穿着修女服也没啥意义的美女。

不过头巾覆盖的头部已经剃发。既然自称女修士，这么做是当然的。

但就我认为，美女这么做反而会突显美丽的容貌。

就算丝塔西娅把头发剃了，我一定还是会觉得她可爱。

「您打断我行圣礼仪叫我出来，不知所为何事？」

「女修士」抛给我一个意有所指的媚眼。修女服这玩意真不错看。

我一边想像丝塔西娅穿起它的模样，一边说道：

「首先我需要些弹药。」

「哎呀，天啊，太可怕了……」

女人卖弄地挤压丰满乳房搂住自己的肩膀，假惺惺地浑身发抖给我看。

「这里是世人的心灵依归。您拿那些枪弹要做出多么罪孽深重的行为呢……」

我耸肩苦笑，从口袋里的信封抽出了卢布纸钞。

「我要捐献，你愿意听我告解吗？」

「哦，当然好了。这正是我们的天职。」

我让她领着到主教座堂的长椅坐下，抬头看着伫立眼前的女人。

「吾主伊伊稣斯·合利斯托斯，上帝子，借汝至洁母与列圣祈祷，怜恤我等。」

她以庄严的举止唱诵了祈祷文后，低喃一声「阿民」结束这段圣礼仪。

然后「女修士」呼出一口热气，接着面带亲昵的微笑这么说了：

「好了……那么，可以请您向我诉说您的忏悔圣事吗？」

「先是用一箱托卡列夫手枪弹……不，是两箱，来一场砰砰碰碰。」

「喔喔，多么罪孽深重啊。伤害或杀害他人可是重罪啊，丹尼拉·库拉金。」

这女人语气与表情充满惊恐，唯独眼睛带着笑意。

──事实上，「女修士」这头衔也很可疑。

记得正教会是不承认女性神职人员的──我指的不是修女。

但这女人却掌管着这间教堂。我想了一想，然后说道：

「我还打算做出只毁掉生化士兵的作孽行为，你说呢？」

「既然希望我倾听您如此可怕的忏悔，想必也有一定的捐赠吧？」

当然即使你一毛不捐，我也是会倾听的。「女修士」笑容不变。

我从口袋里的信封抽出几张卢布纸钞，交给了「女修士」。

她笑容可掬但飞快地抓住钞票，点了点头。

「您准备犯下多重的罪过呢？例如杀了对方……或是让对方脑死？」

啊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女修士」故意一再重复。

「我哪敢啊。」我对她说了。「我没有打算犯下那种重罪啦。不会闹出人命，只会弄坏而已。」

「哎呀，那可真是……」

女人继续装出害怕的模样。我叹一口气，再多给她几张卢布纸钞。

「拜托啦。就当作是为了虔诚的信徒。」

「当然了，当然。上帝必定会应允您的祷告。」

请稍候片刻。她如此说着并站起来，摇着屁股消失在圣幛后头。

──「女修士」是「武器贩子」。

先是收赃的老头嗝屁，别人介绍给我的赃货商后来也改行，这女人就是对方当时介绍给我的。

离红场也没多远，真佩服她敢在正教会的教堂做这种买卖。

──您真是的，所以我才会跟KGB的各位人士和睦相处啊。

还记得我问她的时候，这女人笑着这么说。女人总是很坚强、危险而美丽。

「让您久等了，丹尼拉·库拉金。上帝必定会看顾着您的。」

回来的「女修士」手里抱着用油纸包起的东西，我接下了它。

我确认几个使用上的细节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样我就获得赦免了吗？」

「我们是不会赦免世人的。」

「女修士」回答得很简短。

「因为唯有吾主伊伊稣斯，才能赦免世人的罪。」

也就是说身为凡人什么也办不到。只能悔过求告，寻求宽恕就对了。

天主，求祢按照祢的仁慈怜悯我，依祢丰厚的慈爱，消灭我的罪恶。

我听着「女修士」诵念这段祈祷文，又想起了那个叫芭芭拉的古代女孩。

即使不科学的上帝并非真实存在，芭芭拉还有伊伊稣斯却确实有过他们的人生。是真实存在的人物。

这样想来，我干这行是否也能得到宽恕？我不会任性地要求上帝保佑我的。

当然，我不可能知道答案。就算知道也不能怎样。

然后当我穿过教堂的入口时，「女修士」的声音往我背后投来：

「诚心所愿（阿民）！」

◆

「啊吱！噫，咯！吱……咿！嘎噗！咿，吱咿……！」

「贱货，干死你！干死你！去死吧！」

彷佛用锤子把肉打扁之后丢进绞肉机的咕喳咕喳声响彻室内。

当事人或许叫得很爽，但一旁的听众可不会太舒服。

在灰色小房间熟悉的冰冷墙角等着轮到自己的男人们，看起来穷极无聊。

「呸，完机（完全机械生化兵）发什么情啊。」

「少啰嗦，我连那话儿都改造过啦。」

「怎样，会扭动吗？还是会震动？无聊。」

「用夜视镜透视衣服的家伙没资格讲我啦。」

这几个男人──保镳们的机械化程度各有差异。

有人只有一只手臂闪烁铬金属光泽，有人两眼皆嵌入了镜片。

但是有两个人在这之中依然显得特别怪异。

从头顶到脚尖全塞满了机械的钢铁怪物。

无庸置疑是完全机械生化兵。军用品。

尽管比起目前流通的最新型号恐怕已经过时，但依然是会动的军武无误。

能在退伍时一并带走值得佩服，但塞在里头的大脑水准，恐怕跟周围其他人相差无几。

「老大的口味也真怪……但跟在老大身边就能沾点好处也是真的。」

「不过真想上更高级的女人，而不是这些廉价的妓女。」

「你说像莫斯科小姐那种的？」

「她是很美没错，但头发短了点。再说妓女就是妓女，一样都是在卖的啦。」

完机的声带，大老远为我送来混杂着嘎嘎噪音的笑声。

对，就是我。抓住热水管沿着外墙往上爬的我。

就算那帮人当中有人具备热感应侦测功能，我抱着这玩意不放他们就无法分辨了──应该吧。我猜啦。

──言归正传。

不管再怎么不情愿，既然已经做好准备就非干不可。

我把原本盯着的领航员手表塞进袖子里，手伸向窗户。

我知道这栋楼房镶嵌的不是防弹玻璃。

当然，我的知识没丰富到能分辨玻璃种类。

这种能看得出来吗？真要说的话，我连两者之间有多大差别都不知道。

只是就算是防弹玻璃，变得这样又脏又破大概也破功了。

我右手抓住热水管踢踹墙壁施加反作用力，用穿着防弹衣的左手肘撞击窗户。

「────怎么啦？」

「要命！」

玻璃啪啦一声裂开，屋里那帮人的视线聚集过来。这一瞬间就是决胜关键。

「生日快乐！」

我乘着左肘装甲殴打的力道，用左手握着的那玩意一拳打穿了窗户。

我说的那玩意当然是────……

「手榴弹──！」

伴随着某人的喊叫声，蓝白电光带着彷佛赏屁股一掌的啪嗞一声爆炸开来。

对，是电磁手榴弹。

我是生肉所以用起这类玩意不用客气。好耶（呜啦）。

而那个女生应该是肉身──就算万一机械化了也不至于要人命，就请她见谅吧。

我没停下来听室内满地打滚的臭铁罐们鬼哭神号，将手放开水管。

没必要花时间陪他们厮混。应该说既然是声东击西，做到这样就够了。

「一群连防护措施都没做的狗屎！我去，掩护我！」

「了解。」

我做错了两件事。其一是明明正在往下跳，却被打破窗户的机影分散了注意力。

其二是从一开始就不该跟一群军用的完全生化机械兵杠上。

「……啧！」

落地位置的积雪意外得薄，窜过脚踝的尖锐痛楚让我啧了一声。

但我没那闲工夫感谢肉身带来的恩惠。我跌跌撞撞地飞奔而出，背后传来撞击声。

让跳楼者安全降落的秘密，在于名符其实制造原料与我不同的脚踝。

「『清理人』，你好大的胆子！」

「你死定了！」

好吧，无论是谁被两个生化士兵追着跑，基本上都算一脚踏进了棺材。

从集合住宅二楼跳下扭伤脚的「清理人」，更是几乎等于宣告死亡。

「啧，就是这样我才讨厌装避震器的家伙……！」

我一边咒骂对方的弹簧脚，一边在积满灰雪的暗巷里翻滚。

我自认大致上熟悉莫斯科的每条暗巷。这是因为多亏钢铁人阁下的付出，每条巷子都长得一样。

才刚一跛一跛地扑进掩体后方，水泥墙立刻像虫啃似的被轰出破洞。

「混帐东西！东躲西窜的……！」

我也知道咆哮吼叫的生化士兵手上，拿着一把大到夸张的自动手枪。

只有白痴或者落魄退伍兵，抑或两者皆是，才会拿着VAG七三这种玩意儿射来射去当好玩。

因为这玩意的子弹，可是比丝塔西娅的口红还粗的火箭弹。

更糟的是我记得装弹数是四十八。杀个人不用开到那么多枪，尤其是生肉更不用说。

那家伙接连着用全自动射击打中墙壁，所以可以确定我死定了。

我希望对方是个白痴，但我在暗巷里跑来跑去也不是对此抱持期待。

对方可是黑帮的保镳。我十五岁时就领教过他们的厉害。

「来啊！」

我怒号着扭转身体，扳动了冲锋枪的扳机。

霎时间，七·六二毫米的托卡列夫手枪弹像水管洒水那样飞出。

它们扩散飞向整条窄巷，打中冲第一个的生化士兵迸出火花。

「唔哇……！」

「搞屁啊，没种的东西！」

推开前面那个摇摇晃晃的同行，另一个人一边让装甲刮响墙壁一边挤过来。

──这得怪你没做些体操减重。

我一边喃喃自语着讲给丝塔西娅或诺拉听可能会被指甲抓伤的事，一边弯过下个转角。

不，玛丽亚可能也会。毕竟那家伙老是窝在房间里嘛。我拆掉波波沙的弹鼓。

下次叫瓦列里把玛丽亚弄出房间好了。我把空弹鼓往背后一丢。

枪声啪叽一声响起，弹鼓在空中变形炸飞。

「你的手榴弹没用了！」

「哇喔！」

真高兴他把那个看成手榴弹。我在头套底下抽动嘴唇，奔向下一个转角。

这下子就十枪了──如果是伊利亚·穆罗梅茨上尉的话，大概会像这样数枪声等子弹射光吧。

但很遗憾的，我不是穆罗梅茨上尉。

开了十枪还是二十枪根本记不清楚，更何况你们先想想VAG七三的装弹数。

等两个人合起来朝我射出九十六发之多的火箭弹，我早就成碎肉了。

我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我在窄巷里四处翻滚，对方也很快就会想出对策。

当然如果那两人是白痴的话就另当别论，我也希望如此，但不值得期待。

一个生肉「清理人」正面迎战两个生化士兵，并撂倒他们。

就算有老天爷这种非科学存来保佑我也不可能办到。

也就是说──看样子我今天还是只能尽力而为了。

◆

「去死吧！」

我躲在巷弄墙壁后面把冲锋枪伸出去，瞄都不瞄就疯狂开枪。

也不知道打中了没有。枪声与金属声响在耳朵里回荡。也许打到墙壁了。

但我没那多余精神与心情去确认。我一跛一跛地跑。有两个生化士兵陪我。

老天啊，真是奢侈的享受。哐啷哐啷响着的脚步声听得我都快哭了。

「别这么生气嘛，开开玩笑而已！」

「那我就让你变得更搞笑！」

吓死人了。我对杂音不断的怒骂声耸耸肩，沿着集合住宅的墙壁转弯后──……

「──嗄啊？」

看来我整个绕了一圈。穿着爱迪达的跑腿小弟与我四目相接。左手反射性地动了起来。

「你该庆幸我不是夫人！」

换成夫人的话可不是打碎腭骨就能了事。没枉费我用掉宝贵的一瞬间工夫。

我一脚踹开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满地打滚的小弟，勉强跑到下一个转角。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

在头套底下呼出的气息被鼻子吸进去。我想起政府的牙膏广告，笑了笑。

笑得出来是好事。这就表示我还有余力掩饰自己的紧张焦虑。

再说了，听得到脚步声，也证明了我很幸运。这表示那两个家伙并未用上超越音速的高速转位。

也可能是没那本事。例如受到电磁波影响或是受限于性能。

如果是故意不用就是看不起我，再不然就是嗑了药。

拿火箭枪对我全自动开火的家伙应该是后者。

我拼命拉开距离，尽量远离让人耳朵发痛的激烈爆炸声与混凝土刮擦的声响。

「啊啊，该死……脚痛死了……！」

但不管怎样我就是还活着，谢天谢地。我得由衷感谢伊凡才行。

真要说的话，就算用上破片手榴弹也不可能全歼生化士兵。要是用了其他方法的话下场会更惨。这是一定的。

所以──好吧，只有两个生化士兵追过来，已经算走运了。

而且还有一件走运的事──他们是速度快的跑在前面一直线追过来。

「有种就来啊！」

我退离原本贴着绕圈圈的集合住宅墙壁，对准道路中央猛射波波沙。

我作为「清理人」学到的其中一件事，就是子弹不会发疯似的到处弹跳。

它会在狠狠打中墙壁或装甲后，沿着表面滚动般飞远。所以正中央是安全的。

「唔哇！他妈的，连掩护都不会吗！」

「白痴啊你！你那么行不会跑快点啊，挡我的路！」

相较之下对方由于身形庞大，只有在窄巷里特地跑在前面的一个能开枪。

后面那个中了几枪动作变慢的家伙，得狠了心连前面这家伙一起打才能开枪。

不过他不开枪当然不是因为不打自己人，而是怕开枪毙了我之后轮到自己。

但多亏于此，单论枪枝数量的话是势均力敌。尽管其他方面想也是白想。

「喝啊（呜啦）！」

就像现在，一旦前面这家伙仗着装甲硬冲过来，我就束手无策了。

那些说大块头动作慢的家伙根本什么都不懂。动作快到想瞄准要害都不行。

不，也许得怪我枪法差？或许吧。我扣紧了波波沙的扳机。

「啧！开什么玩笑啊！你以为一颗子弹要多少钱……！」

彷佛拿水管洒水般射去的枪弹，竟给我像豆子一样弹开。

波波沙射出的托卡列夫手枪弹的贯穿力碰到他都没辄，只能说不愧是军用品。

也就是说一分钱一分货，但背后那家伙似乎就没这么高档了。

我看到那家伙「哇！」地惨叫一声迸出火花摔倒在地。看来子弹刚好钻进装甲缝隙了。

大概是某个非科学存在没保佑他吧。总之真是幸运。

但我的现况并未因此获得改善，眼前有着VAG七三的枪口。

「糟透了！」

吼叫着滚倒的我之所以还活着，或许得归功于我选了让他不便行动的窄路。

要让一个完全机械生化兵振臂把我揍飞，这地方有点不太合适。

我要是挨了揍，想必已经变得比刚才那跑腿小弟更欢乐了。

听说火箭枪这玩意，有效射程非常极端。

说是太远或太近都不行，多亏于此，打中我的子弹没能射穿装甲板。

不然就是芭芭拉今天把「清理人」也算进保佑对象了。搞不好是这样。

不管怎样，我只是进一步扭伤脚难看地摔倒，防弹衣被撕裂就没事了。

虽然没事了──但也到极限了。我全身恶狠狠撞在柏油路上，宣告完蛋。

因为沉重的金属脚步声，传来的距离近到没有闲工夫更换弹鼓。

「……可以了，我做够了。」

我丢开波波沙，呻吟开口。呼吸不顺。恨不得把头套一把扯掉。

缺氧闪烁的视野，可以看到名符其实的铁面人脸上挂着贼笑，步步逼近。

「别客气啊，还没打过瘾吧？」

靠得这么近不用揍人，一脚就能把我踩扁。看来这家伙正有此打算。

或许没到一吨，但被数百公斤的脚一踩，就跟被车辗过差不多。

我可以拔出托卡列夫──但乱射子弹也只是浪费钱。

毫无胜算。这种事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一个生肉能耗这么久够强了。

我勉强仰视眼前的铁块。全身上下都在喊痛。真是的，饶了我吧。

「不过你这家伙挺带种的嘛，啊？你是哪里养的狗？给我老实招来，我可以让你死得轻松点。」

完全机械生化兵的冰冷铬眼凑过来盯着我。

一张气喘吁吁，豁出一条命的蠢蛋「清理人」脸孔映照在金属表面。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啥啊？」

我一边喘着大气，一边说了。

「看看你的背后就知道了。」

下个瞬间，一场脑浆与髓液的阵雨来临。那家伙的脑袋变成碎片爆开了。

KS二三，镇暴散弹枪的枪声轰然响起。

我实在不觉得除暴安良需要用到二十三毫米的防空机枪枪身。

不过今天才第一次知道，用它可以轻轻松松把生化士兵的脑袋变成废铁。

「抱歉，同志。我们来晚了。」

「很准时，同志。得救了。」

在废铁的背后，一个穿白西装的秃头大汉单手拿着散弹枪悠闲地站着。

背后是一排穿起爱迪达扛着卡拉希尼柯夫，干劲十足的打手。

我让黑帮老二拉我一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老二看到我的德性笑着说：「真惨。」并帮我捡起了波波沙。

我接过来，把它挂在肩膀上。是很惨没错，但收多少钱做多少事。

「哦，小老弟，你先别动。否则脑袋会开花的。」

大概是注意到背后还有个刚才被我掀翻的生化人想爬着逃走吧。

二话不说就连开四枪。老二柯伦布成科是个冷血无情的男人。

「呃啊啊啊啊！」

一旦钢铁碎裂，神经连接被切断，髓液与润滑油也喷出体外，机械化便失去意义。

晚点一定会变得更惨吧。这念头一闪而逝之后，我笑了。

「那边不要紧吗？不是还剩了几只？」

「我另外雇用了擅长清理废铁的『清理人』。处理得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

当然了，既然说是声东击西当诱饵，就表示另有真正目标。我的职责就是如此。

但是不能有怨言。我是存在可否定的人才，所以才会是有人要的「清理人」。

我这种程度的一流多到可以论斤卖，应该好好想想人家为何要付钱找我。

我从口袋里拿出镇痛剂，数都没数就干吞几颗下去。

能治脚痛吗？我怎么知道。

「报酬呢？」

「跟『暴雪』拿。」柯伦布成科说了。「老样子。」

「……事情就是这样了。」

我对着在脚边抽搐的保镳简短开口。搞错了，不是这家伙问我的。

「这下知道我的雇主是谁了吧？我要走了，脚在痛。」

我边走边拆换波波沙的弹鼓。真受不了，代价还真高。

电磁手榴弹与托卡列夫手枪弹。然后还要去丝塔西娅那边，钱应该够吧。

「该死的混帐……！」

保镳从地面仰望我，呻吟般唾骂。

假如有种机械化手术可以让人用视线杀人的话，我大概已经死了不下十次了。

所幸这项技术尚未进入实用阶段。我轻轻耸肩，迈开脚步。

路旁的公共电话无意间进入视野。我摸摸口袋，立刻就找到零钱。

我投入硬币，拨打默背起来的号码。不是在家里就是咖啡店。

等了一会儿，就听见硬币叮当落下的声响。沙沙杂音从扬声器传出。

『是谁？』

「我丹纳。」我对着角落的麦克风说了。「丹尼拉·库拉金。」

『丹纳哥！』

然后接着哐啷一声。呀的一声尖叫。斥骂『瓦列里！』的声音。不知道又踢到了什么东西。

『你没事吧？』语气平静。『我后来无法从这边接收状况──……』

「没事。」

我如果说我用上了电磁手榴弹，我这妹妹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

请人帮忙、事前勘察、整顿装备，然后求神保佑。能做的都做了，就得到这个结果。

应该算很棒了吧？

◆

「……嗯？」

在不再传出尖叫的浴室，老大一手拿着小刀抬起头来。

飞溅红黑污渍的手表指针，显示早已超过预定时间。

虽说只是偶尔纾压，但有点过于沉迷是他的坏习惯。

他看着这片宛如打翻罗宋汤的惨状露出苦笑，把小刀插进肉块里，擦了擦手。

用来代替毛巾的金色长发依然保有娇艳光泽。

「真伤脑筋。想让我高兴是很好，但还是应该过来叫我啊。」

毕竟事后还得花时间与力气打扫干净。玩过之后要懂得收拾玩具。

这事不难。因为类似的族群不虞匮乏。

专杀药局店员的药局疯子。丹尼洛夫街杀人魔。

叫做什么血魔法帮的杀人同好会。

尽管志趣有些不同，但还有个近乎都市传说的刽子手白箭。

最近则是听说莫斯科的黑夜有「红狼」出没。

每个听起来都像是吓小孩的魔女之家的怪物，但却是真实人物。

只不过──全都不存在于映像管电视中。就是这样被处理的。

这是因为败坏风纪的犯罪行为只存在于资本主义社会，伟大的祖国绝无此等情事。

扔进莫斯科森林公园或附近的人孔，事情就结束了。

民警的动作很慢，一两个放荡的女人消失也没人会在意。

只要事后收拾干净，就会被当成杀人魔们的另一桩罪行消失不见。如同把棋子放在西洋棋盘上。

但即使是这点小事，也需要时间处理。游戏时间愈拉愈长了。这可不是好现象。

他明白自己有着容易沉迷的坏习惯。必须努力学会收心才行。

「喂，要打扫了。来帮我！」

老大对着浴室的门外吆喝。无人回应。

不会是在嗑药吧？

他试着做个宽宏大量的老板，但底下员工还是得把工作做好。

他烦躁地一边咋舌一边走出浴室，在磁砖地板上留下红色脚印。

等一下这里也得打扫。虽然这里不是他家，但留下血迹就是不应该。

「──喂！」

他裹着一条浴巾，来到有点寒意的室内。还是无人回应。

当然了，因为没有一个人活着。

老大的脚啪喳一声踩到了水滩。混合了润滑液与髓液的黏浆。

「啊？」

当这滩果酱状的液体瞬间分散了他的注意力时──不知道他正在想些什么？

「喵呜～♪」

不管怎样，总之最后听见的是猫叫声。

他忽地抬起脸来时，电热式指甲把那底下的喉咙像奶油一样割开。

伴随着哨音般「咻」的一声，血液喷了出来。一只黑猫掸开其中一滴血，起舞般踩踏着地板。

贴合全身上下的紧身穿搭。光泽亮丽的黑毛。铬金属的眼眸。

黑猫──艾蕾诺拉，黑发诺拉。

某人处理得当让她这次的工作做起来轻松多了，她对成果满意地微笑。

「嗯，尽力而为了！完美。」

当然──丹尼拉·库拉金对此事毫不知情。

◆

「喂，同志，听说了吗？」

「听说了。那个喜欢玩女人的老大被干掉了嘛。」

「据说有个『清理人』去声东击西。」

「反正还不就是又有人死掉。」

◆

我偶尔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记得那时玛丽亚刚开始做「电信技师」，替我介绍案子。

至于我则是正忙着在暗巷里横冲直撞。因为我需要钱。

就是从那时候起，想见到丝塔西娅变得需要比以前更多的钱。

──我还是觉得啊～

诺拉这么说了。

──不能全部都丢给丹纳哥哥、丝塔西娅姊姊与玛丽亚姊姊啦。

──……一个跟我同年龄的女生跑来跟我说「我想做机械化手术」，要我怎么办？

这是瓦列里的声音。

这两个家伙见我躺在沙发上打瞌睡，就以为我没听见。

其实这样想也没错。那时我虽然听见了，但没认真听。

我累坏了倒在沙发上，自己都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所以即使声音进入耳朵，也一点都不觉得那是某种语言。

明明记得却完全从记忆中消失，想不到还有这种事。

但不可思议的是记忆日后又会在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浮上表层。

就好像稍微搬动一下家具时，发现了几年前弄掉的糖果。

虽然心想「原来掉在这里啊」，但已经沾满灰尘，无法挽救了。

──可是我如果真的去做，丹纳哥哥绝对会气炸，丝塔西娅姊姊会哭，玛丽亚姊姊则是会刮起暴风雪啊。

──……我不想挨大哥揍，所以奉劝你还是算了吧。

瓦列里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是真心劝退，口气不干不脆地嘀咕。

──不过我也要告诉你，我打算弄台二手车帮点忙。

──……嗯，我知道了，谢啦。抱歉我问了怪问题。

──不会啦，嗯。这没什么。本来就是应该的。

如果我那时候跳起来给他们两巴掌会怎么样？想也是白想。

这个妹妹与弟弟，都不会因为被我修理就改变自己的想法。毕竟是我的妹妹与弟弟嘛。

我还能怎么办？尽力而为的结果，就是这样了。

总之当下最要紧的是──记得「医师」也说过，是诺拉的电池。

得帮诺拉买个新电池才行。要千叶制的，品质最好的那种──……

「真是拿你没办法。你有在听吗，丹纳！」

我飘荡于半空中的意识，被丝塔西娅用力往下一拉，回到了床上。

虽然跟我现在躺在柔软床垫与床单上的感觉没多大不同就是。

因为只要有丝塔西娅在，就足够让我沉浸在美梦里了。

就算她鼓起脸颊，强调自己在生气也一样。

「所以我不是叫你小心了吗！但你却……！」

丝塔西娅靠过来逼近我，双手撑在两旁，呈现压在我身上的姿势。

我看着摆在眼前的深谷──就算穿着衣服也看得见──诚恳地说了：

「只是扭到脚而已啊。」

「扭到脚也一样是受伤！」

丝塔西娅说完话就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鼻尖。这处罚还真重啊。

「今天你必须躺着休息！我会煮饭给你吃，但是接吻以及其他类似行为一律禁止！」

以免动到你的脚。丝塔西娅讲得理所当然。我摆出一副快要断气的表情说道：

（插图015）

「太狠了吧，干嘛这样对我？」

「老师也说我太宠男人了。」

但是得到的回答十分严厉，丝塔西娅从我身上溜走。

我的上空只剩下轻柔飘散的香皂味，以及她留给我的体温。

「所以我这样对你严格一点也不算过分吧？」

看到丝塔西娅摆起架子这么说，我稍微啧了一声。

因为她这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不会答应我的任性要求。

所以我开始闹别扭也不能怪我。

在外头奔波了好几天卖命干活，结果却得受罚，谁吃得消啊。

不，是我不好没错。这我知道。

我现在这种态度，绝对不能让弟弟妹妹们看到。

只能在丝塔西娅面前这样。而丝塔西娅总是看穿了这一点。

走向厨房的她转过身来，淘气地眨眨眼，闪烁的星光看着我。

「作为补偿，下次就……好吗？」

「……」

我比对付GRU时思考得更认真，然后说出灵光一闪的天才想法：

「……只要你骑上来，我不就不用动了吗……？」

「不可以──！」

第一卷 莫斯科之恋

这天，太空征服者纪念碑依然耸立于莫斯科。

贯穿从奥斯坦金诺电视塔延伸的电脑网路，直指更高远的云层彼端。

朝天描绘着巨大弧形，高达一百公尺的钛金属巨塔是征服天空的证明。

在这歌颂伟大祖国胜利的纪念碑底下，有着一排历任太空航海家英雄的胸像。

火箭之父齐奥尔科夫斯基、太空第一人加加林、「海鸥」泰勒斯可娃……

然后是登月先锋，弗拉基米尔·科马罗夫上校。

这么多的男性与女性，追随伟大莱卡的脚步一一挑战太空。

史普尼克和探测器八号，人类的最大功臣们即使经过两百年依然光耀世界。

纵然永远无法比月面脚印再往前一步，这一步的价值仍然不会被贬低。

只不过是这个人类史上最伟大的一步，后来就没再更新纪录罢了。

我们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我们已经克服了无限黑暗和恐惧，

我们锻造了这些燃烧的翅膀。

为我们的祖国和人民的时代！

我不懂太复杂的事。也不是很懂镌刻在这碑上的诗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他们很了不起。

知道这些男人、女人与狗都完成了他们真正的职责。

相较之下，我那天则是在他们的俯视下，匍匐爬行于和平大街。

伟大的祖国鲜少发生塞车这种资本主义社会的弊病。

但今天偏偏是发生这种罕见现象的日子。

满街都是车。大半是莫斯科人、直古力或胜利等大众车款。

怒骂声此起彼落，喇叭响个不停。然后是震天动地的枪声和爆炸声。

「有胆就来啊！」

「畜生，去死吧！」

帮派分子们破口大骂，挥舞着卡拉希尼柯夫，投掷手榴弹。

是纠纷还是斗争？连目的都不确定，打手们展开火拼。

无端受波及的人可吃不消。

也有很多人根本搞不清楚状况就乱骂。及早开溜的家伙不是胆小，而是聪明。

「站住！站住！……叫你们站住，你们这些白痴是听不懂吗！」

巡逻的民警们也在破口大骂，但目前看来没收到多少成效。

不如说民警领的薪资也没高到值得蹚这滩浑水。

或许应该说他们也只是吼吼就算了。

不过真要说的话，我领的钱也没多到哪去。

只是金额足够让我搏命罢了。

我看到无接缝近未来设计的豪华轿车──VAZ─X冒着橙色火焰与黑烟燃烧。

看来没有一个人有那闲工夫去理会。我也是。一秒都舍不得浪费。

我的鼻子哼了一声，钻过人群，冲过道路。

目前状况如此，我抱着冲锋枪也没人会拦下盘问。

再来就看敌方的状况了。我复习脑中背起来的情报，嘴唇勾起讽刺的笑。

──真是走运，只有MI6的话还有胜算。

这还算人话吗？只有MI6的话还有胜算？

「我又不是伊利亚·穆罗梅茨上尉……！」

我边骂边跑。

就算跑到心脏破裂也不在乎。我有点后悔没做机械化手术。

我就算是累死也得继续跑──这关乎丝塔西娅的性命。

◆

「嗯……呼，啊……啊……唔，嗯……嗯嗯……」

丝塔西娅稍稍踮起脚尖，双眼水汪汪的，不由得呼出焦急难耐的气息。

用身躯接住她的乳房，手绕在细腰上搀扶她的轻盈身子是这世上最棒的工作。

「呼，啊……啊……丹……纳……？」

她抓紧我的防弹衣站稳，同时悄悄抬头看我。

大概是喘不过气了吧。红霞飞上她的脸颊，眼眸如痴如醉。

嘴唇牵出一条银丝，就算不是我也会想再吻她一遍。

但我不能这么做。时间无限存在，但总是不够用。

领航员手表永远走得准确。从告知加加林经过一百零八分钟的时候以来始终如一。

我动用所有的理智，像是小心对待一件玻璃工艺那样，轻轻推开丝塔西娅。

她依依不舍地依偎到我身上，但我也已经濒临极限了。

「……今天该结束了。」

「……嗯。」丝塔西娅静静微笑。「丹纳，你可要忍住唷。」

不要去找其他女孩。尽管丝塔西娅从来不把话说出口。

不，说不定就连这个，都只是我脑中浮现的美好幻想。

但是那也无所谓。我宁可当作她心里这样惦记着我，这会让我心情很好。

我用包着厚手套的指尖梳理丝塔西娅的银发，她就像猫咪一样眯起了眼睛。

「我会再来的。」

「好，我等你。」

最后我与甜甜微笑的丝塔西娅互吻脸颊，离开了她的房间。

回头偷看一眼，丝塔西娅在腰侧微微挥手。「下次见喔。」

害得我好不容易才压抑住险些上扬的嘴角。

我一如往常地走进格栅电梯，投入硬币。

电梯用符合收费的安静动作，把我送到地面。

所以呢，后来发生的事当然也一如往常。

「你总算是下来啦，丹尼拉·库拉金。」

横眉竖目的皮斯孔夫人，用一如平常的威严态度等我出现。

但我也不会输给她。我可是对付过GRU或帮派分子的。

我当着她的面，装模作样地看一眼手腕上的领航员。

「我不觉得我有拖很久啊……会不会是手表慢了？」

「毕竟上次才刚听说你伤到脚嘛。真笨。」

酸言酸语对夫人不管用。她用一种猫或老鹰盯着猎物的目光瞪向我。

每次都把我吓到腿软。这就是所谓的管教或条件反射吗？

我模模糊糊地想起之前听玛丽亚说过的伊凡·巴夫洛夫养的那些狗。

「要知道，天助自助者。笨蛋是得不到上天保佑的。」

竟然会去相信那些非科学存在，夫人果然是个老派人士。

我大可以笑着不当一回事。但我无意取笑别人相信的事物。

更何况那种没礼貌的家伙会挨夫人的揍。

「不是都说狼饱肚子靠腿勤吗？」

「那你就别让腿受伤啊。」

然而就连我拙劣的反驳，也被夫人一句话击落。真受不了。

这种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实际成绩来反驳。做出结果可以让任何人闭嘴。

「别担心，我有在赚钱啦。」

「那还用说吗？付钱的才有资格听音乐。」

意思是叫我别拿理所当然的事情说嘴，这句话说得很对，但我也是很辛苦的。

我被叮得满头包，但仍然把信封交到夫人优雅地伸出的掌心上。

「……给你。」

「这才对嘛！」

比起我耗费的时间和劳力，夫人用魔法般轻快的举动把信封收好。

我每次总是一赚到钱就变得心胸开阔，但钱一被拿走又意志消沉了。

我不禁变得有点沮丧，夫人照常用她锐利的眼神狠狠瞪我。

然后用那枯枝般……或者根本就像巫婆魔杖的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胸膛。

「丹尼拉·库拉金。你这阵子先别过来比较好。」

「啥啊？」

「我是在叫你别来这里。俄语听得懂吧？」

「怎么忽然这么说？你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会忍不住这么问了。

想见到丝塔西娅需要付钱。也就是说只要带钱来就能见到丝塔西娅。

谁都不能对这件事说三道四──好吧，也不是真的不能。

但我也不认为夫人会说「我不希望你这种混混接近她」。

果不其然，夫人看了我的反应后以鼻子轻哼一声，慢慢摇了摇头。

「别误会了。纯粹只是我们这里不方便啦，丹尼拉·库拉金。」

「……意思是？」

「是为了下一场戏剧演出。我想让那孩子心思稍微专注点。不过是如此罢了。」

「是喔……」

我噘起了嘴唇。但也不便继续过问。

丝塔西娅的舞台。那是她意义重大的职业，不是我能干预的事。

沉默了半晌后，我死心地用舌头发出「啧」的一声。

「我都跟她约好了会再来耶。」

「那就再来啊。」

夫人轻蔑地瞪着我。然后难得──我是说真的！──翘起了嘴角。

「到时候别忘了照常付钱啊！」

◆

那个名叫爵士的女人，歌声还是一样富有磁性，相当有吸引力。

即使肋骨唱片的音质沙沙作响，好歌一样是好歌。

再说我这辈子从来没在意过什么音质。光是能放音乐就够伟大了。

「哦，老兄好眼光，好耳力。怎么样？这是限定图案，要买趁现在！」

「我考虑看看。」

在切尔基佐沃市场，我随口应付店老板的叫卖，但也稍稍考虑了一下。

虽然不是能奢侈享受的身分，但也没穷到不能犒赏一下自己。

既然丝塔西娅在忙，这段期间就得待在家里消磨时光──……

──音乐这玩意，也算是个颇有文化的兴趣。是不是？

感觉挺像样的。我可以去捡台坏掉的留声机回来，拜托玛丽亚修理。

当然工钱不会少给──然后就可以来听爵士的肋骨唱片了。

坐在地窖深处，倾听这个异国女子的沙哑歌声。

旁边再来杯伏特加。卡拉希尼柯夫就免了。

这在我的想像中，似乎称得上是一种高级享受。

即使没伊利亚·穆罗梅茨上尉那么像样，也还满有格调的。

有格调，换言之就代表有余裕。

有余裕就表示可以跟家人一起吃好料，可以去找女人，也能听音乐。

「哎哟，抱歉啦，同志！」

「要让你失望了。」

我赏伸手碰我口袋的小鬼心窝一记肘击，不理会痛得叫不出来的小鬼抽出信封。

然后拿出卢布纸钞，用手指夹着递给店老板。

「给我一张。」

「谢谢惠顾，你太棒了！」

店老板用油纸包好刻在X光片上的唱片，拿给了我。

不明人士的骨骼照片，刻着不明女子的歌曲。

不，我知道她的名字。她叫爵士。这样就够了。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纸包，继续前进。

钱减少了，换来了一张唱片。不过就是这点小事，却让我脚步变得轻快。

让我毫无意义地想把它拿出来看──当然我不会这么做。

要是有人以为我带着值钱货，麻烦又要找上门了。就像刚才那小鬼一样。

所以我快步钻过黑市的人丛，一路往前走。

可能因为二一六○奥运将近的关系，黑市的那些人似乎也显得更生气勃勃。

「来来来，在奥运开幕前先买台电视吧！千叶制，萤幕不用装放大镜一样清晰！」

「一九八○莫斯科奥运的旋转电视机！口袋放映机专用胶片！」

「投注奥运奖牌得主，赌金从一卢布起跳！」

我从出生以来，就跟运动和体操之类的比赛毫无缘分。

什么奥运，本来我也觉得到死都跟我无关──……

──但把它当成一种庆典活动的话，或许也不赖。

我可不会因为别人为了自己不感兴趣的事起劲，就乱发脾气。

这样想来，或许这也算是一种余裕？

有钱就有余裕。也就是说余裕能用钱买到。确实有这个价值。

──就这层意义来说……

玛丽亚啜饮那种苦到不行的泥水，也不是件坏事。

意思就是我妹妹自己赚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并乐在其中。

用映像管显示器与计算器塞满整个房间，换成从前的话也是无法想像的事。

我一边从咖啡摊闻着焦香味，一边毫不客气地坐到她旁边。

双臂抱胸站立的黑发少女，凶巴巴地低头瞪我。

「午安，同志……你今天很准时。」

「因为我理解到时间的宝贵了。再来就是被赶出来了。」

「……啧。」

烦躁的咋舌。玛丽亚火气很大地咬住嘴唇。但是迟迟没有下一句话。

我想跟她聊聊叫爵士的女人的歌声以及留声机，看了看她的侧脸。

然后把抱在怀里的肋骨唱片包装放到旁边，漫不经心地望着走在路上的群众。

每个人要不是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就是抱在怀里，匆匆忙忙地走动。

「有急件吗？」

就在我身旁，我感觉到玛丽亚身子颤抖了一下。

「……我什么都还没说啊。」

我托着脸颊面对人群，只用眼睛瞥了妹妹一眼。

「你没喝咖啡。」

「……笨蛋。」

玛丽亚忿忿地唾骂，又啐了一声。

不知道她是不想继续浪费时间，还是心里焦急，也可能是两者皆有。

「案主是『机关』。」她压低声音，急着把话说完。

「喂，我没有要问那么多──」

「请听我说完。」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惨叫。

「GRU已经在丝塔西娅姊的身边展开行动了。」

一瞬间，我以为四周安静了下来。无论是嘈杂的人声，还是远处传来的沙哑歌声都消失无踪。

我一脸老哥听妹妹耍任性时会有的那种呆愣表情，沉默不语。

「……跟姊发生过关系的军人，打算带着『ОВД（华沙公约组织）』的最先进机种流亡海外。」

那真是太猛了。简直跟MI6的○○级人员没两样。

「丝塔西娅也被怀疑了？」

「幸好没有……可以这么说吗……因为姊跟KGB走得比较近……」

「水族馆」也无法立刻出手，但一有办法出手就会构成对「机关」的政治事件。

因此他们现在只能呜呜地低吼，在周围打转观察情势。

玛丽亚语带保留。就算跟我解释清楚我也听不懂，所以这样就够了。

比起那些政治啊什么的，我还有其他堆积如山的问题需要考量。

「案主想怎样？」

「……暗杀那个人，夺取文书证据。借此抢先GRU一步。」

「丝塔西娅的安全有保障吗？」

「应该有。丝塔西娅姊是莫斯科第一，GRU没有证据也不敢怎样……」

「找我的理由是？」

「我想应该是因为万一失败，哥对『机关』来说是存在可否定的人才。」

「报酬。」

「暴雪」有问必答的机械式对答，在这时戛然停止了。

我抬起脸来看向身旁的玛丽亚。她的脸不在那个位置。

玛丽亚就像屋顶积雪落下那样，无力地在我身边蹲下来。

比雪更白的脸，望着我的眼睛。双眸直勾勾地注视我。长大了，变漂亮了。

「……等等，哥。你想接吗？」

「当然。」

这没什么。我一如往常地回答。我的袖子被用力一拽。

「…………不可以。」

当然，只有玛丽亚会这么做。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她甩动着黑发摇头，不停重复。

就像很久以前在地窖里做过的那样，妹妹用力到泛白的手指，握住我的袖子。

「……哥，这样可能会没命的。」

「对，丝塔西娅会。」我说了。「连带着我也会……然后就轮到你们了。」

说个笑话。

有一次总书记在演讲时，某人打了个喷嚏。总书记问是谁打的喷嚏。

没有人回答。于是总书记从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开始，一个个依序肃清下去。

等到只剩下最后一个时，那人浑身发抖说了。是我打了喷嚏。总书记表示：

──没关系，同志。保重！

「你明明都知道却还是来找我商量，可是又露出这种表情，看来你还太嫩了。」

我最拗不过的，就是玛丽亚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这副表情。

玛丽亚咬住嘴唇，头低了下去。黑发流泻遮住脸庞。手依然握着我的袖子。

「……啧。」

然后故意啧了一声让我听见。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把你那毛病改掉啦。」

「不要……都是丹纳哥害的。」

玛丽亚这么说完，嘶了一声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她用手掌擦擦眼角，终于抬起头来。

所以我也觉得，我还是该对她说点什么恰当的话才好。

「好吧，该怎么说呢？别担心啦。」

要用我这粗糙的手指去摸还真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摸了摸妹妹的黑发。

「我会尽力而为的。」

◆

首先第一步是扶起掉在地上的特大号轮胎。

我扶起废弃卡车轮胎，再用浑身力气把它推倒，然后再扶起。

才做一、两遍就会全身喷汗气喘吁吁，但这就表示有运动效果。

我咬紧牙关，就像在玩一个有趣的玩具那样抓住轮胎。

为了让我能够扛着冲锋枪到处奔跑开枪杀人，这是最重要的准备。

跑不动就得死。手酸拿不动枪也得死。这都是死掉的老头教我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做资源回收的老头也许是个复员兵。

然而实际上，那老头就是醉到跑不动了才会在路边一睡不醒。

也就是说，这个教训合乎道理。确实有付诸实行的价值。

假如有个在莫斯科大学学了一堆运动学还是什么的家伙看到，一定会笑我吧。

这家伙用错方法了。效率很差。真蠢。或是有更好的方法之类。

关我屁事。

是我在卖命，不是他。

丹尼拉·库拉金的重训方法只有我自己能挑剔。

除非这位知识分子杠上特种部队的生化士兵可以揍死对方，那还有一听的价值。

但是把身上哪个部位的肌肉运动十次然后做三套，跟运动三十遍差在哪里？

如果每次都要考虑这些才能锻炼肌肉的话，那根本没意义。

我一边运动到满身大汗，一边瞪着热水管瞧。

在家里连墙都帮你。但是这次就不行了。

亚当·阿德洛瓦联邦空军（VVS）少校。

我想起跟闹脾气的玛丽亚拿的资料里，那张传真电报的照片。

对，是电报。不是电传。因为不知道长相就什么也不能做。

即使印刷画质粗糙仍然能清楚辨认，是个露出白牙微笑的金发帅哥。军服底下的体格也没话说。

正可谓理想中的军人。英雄。太空飞行员候补者。而且也是勾结资本主义者的间谍。

──同时，也是丝塔西娅的朋友。

这个男人跟丝塔西娅交好时爱摆什么脸是他家的事，但她呢？

思考了一瞬间，我猛力推倒了轮胎。一声沉重的巨响。我抓住轮胎，把它拉起来。

听说大约两百年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

那个军官似乎搭乘着当年最先进的战机，突破防空网逃去了远东地区。

当时那个似乎是防空军的人员，但不管怎样，在奥运开幕前夕干出这种好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的工作就是在亚当少校阁下带着我们祖国的机密逃跑之前，把事情摆平。

「问题在于敌人不是这个少校。」

我把轮胎摔向地面后，倚着它调整呼吸，擦拭额头。

「机关」急着展开行动阻止亚当少校干傻事。

「水族馆」露出獠牙在周围打转，想趁着「机关」出错时咬他们一口。

好吧，自己人闹内哄不是新鲜事。我也常常在中间参一脚。

问题在于这次拜交游广阔的亚当少校阁下所赐，事情严重了。

MI6与CIA想把亚当少校握有的机密弄到手。

GRU当然要加以阻止，顺便也想抓住KGB的小辫子。

然后在这场斗殴当中，代表KGB闯进去凑热闹的就是──……

「『清理人』丹尼拉·库拉金，是吧。」

简直疯了。脑袋不正常。换成别人这么干，我也会指着他大笑。

──来整理状况吧。

大前提是「机关」不可能把一切押在我一个人身上。

这还用说吗？状况不允许他们把事情全部交给一个「清理人」，自己作壁上观。

这么一来，我是期待他们至少背地里会跟「水族馆」那帮人打起来。

好歹期待一下嘛。不然就是「机关」打定主意要收拾我设下的圈套了。

至于讲到CIA──坦白讲，我没有很怕。

当然了，他们绝不是一介「清理人」能看扁的对手。

但那是指面对面打过招呼后再打起来的情况。我可没那么懂礼貌。

问到CIA有没有那么大的斗志，坦白讲，我觉得答案是NO（Нет）。

那帮人可是目标都已经进入瞄具了，还因为民主手续啥的没通过就不能开枪。

到哪里都派出一堆戴着墨镜，肌肉发达的硬汉。

跟「机关」或「水族馆」穿着黑衣的意义完全不同。

因为他们的工作就是吓唬我们。CIA的各位人士就不是了吧。

而且他们明明跑到了别人家院子里捣蛋，却还怕对岸白宫的山姆大叔怕得要命。

这样想来，结论就是──……

「真是走运，只有MI6的话还有胜算。」

我这样说着，嘻嘻笑了起来。

真是的……这还算人话吗？只有MI6的话还有胜算？

当我是伊利亚·穆罗梅茨上尉啊。

「喂──大哥，准备吃饭喽──？」

忽然间，瓦列里悠悠哉哉的声音传进了耳里。

我应了一声「喔」，用代替毛巾的碎布使劲擦了擦脸。

「今天轮到你煮饭啊。吃什么？」

「鲟鱼汤。都是诺拉吵着要吃可以养颜的东西啦。」

「那家伙正被『医师』迷得神魂颠倒，你就体谅她一下吧。」

听我这么说着，瓦列里便咧嘴笑了一笑。

大众只知道鲟鱼的鱼子是美食，其实鱼肉也很好吃。莫斯科什么都有。

瓦列里跟脖子挂条毛巾的我站在一块，我才发现他的个头已经跟我差不多高了。

虽然他从以前就是个瘦皮猴，但是成长起来还真能长高。不过其实玛丽亚与诺拉也是这样就是了。

「玛丽亚在干嘛？」

「大姊的话窝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嘛，诺拉去想办法把她拖出来了。」

「是喔。」

「大哥。」瓦列里说道。「下次的工作危险吗？」

「跟平常一样危险。」我笑了。「所以快点开饭吧。我饿了。」

「好，马上来！」

瓦列里回去弄饭。我坐到餐桌旁，一边坐在椅子上放松，一边悠闲地倾听声音。

玛丽亚姊姊！撒娇的声音。诺拉！烦躁的声音。一定是踩到电线还是什么了吧。

玛丽亚上次跟我讲了那些，现在看到我一定会有点不好意思。

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不外乎是尴尬、呕气或闹别扭，或者以上皆是吧。

她自己或许以为表情装得满不在乎，但我一看就会知道。

我们都会知道。瓦列里也是，诺拉也是，玛丽亚也是，丝塔西娅也是。家人的事我们都无所不知。

再过一会儿，诺拉就会牵着玛丽亚的手来到饭厅了。

然后我们所有人会围着瓦列里煮的菜，吃饭聊天。

玛丽亚会扳着脸，瓦列里会拿出他的油腔滑调，诺拉会瞎搅和。

等吃完之后，我会着手处理工作。做好准备，摆平问题。

然后去见丝塔西娅。

什么都不会改变。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要尽己所能了。准备接招吧，MI6。

◆

「唷，同志，打扰了。」

「哎呀。」

立花女士看起来还是一样忙碌，却笑容可掬地迎接我。

映像管显示器与文件层层堆成的山脉，海拔比起上回似乎又增高了些。

但坐在山谷间的她看起来比开车时更兴奋，活力充沛地大声说道：

「这不是上次那位『清理人』吗？今天有何贵干？」

「来提供点售后服务，问你最近好不好。」

「呵呵呵，别担心。我和GRU的各位人士处得可好了。」

──这么说来，在双方的预算之争上是她赢了一局吗？

当然了，我不可能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政府官员都是如此。他们只会说出他们需要说的话。

听说所谓的资本主义者什么都想弄清楚，但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一点概念也没有。就算知道了，那些国家运作的事我又不懂。

也不认为我能负得起那种责任。交给有能力的家伙去做就好。

我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叶莲娜·立花财务人民委员会议员阁下，似乎不想降低我对她的好感。

至少看在她眼里，我还有利用价值。真是值得感激。

「那这样刚好。其实我有点事想找您商量。」

「可以啊。」立花女士露出亲切的微笑。「有困难就该互相帮助嘛，同志。」

「是的，这是当然。」

我从防弹衣口袋拿出信封，抽出一叠卢布纸钞放到办公桌上。

「对了，这个掉在办公室的门口。您知道失主是谁吗？」

「哎呀，真是的。」长睫毛眨了眨。「谢谢你，我先代为保管吧。」

或许失主会来认领也说不定。立花女士如此说道，把纸钞收进抽屉。

「那么──」我等她端庄地坐回椅子上之后才开口。

「是关于亚当·阿德洛瓦少校的事。」

「哦，深陷纠纷的他……」

立花女士反应模棱两可，但是这样反而更好懂。

她不禁露出的笑容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失笑，闲坐在椅子上的模样着实优雅。

上半身靠着椅背，翘起修长的双腿。套装还真是不错。下次拜托丝塔西娅也穿一下吧。

「不会给你造成困扰的，同志。」

「但愿如此喽，同志。」

立花女士挺直后仰的上半身，手肘撑在办公桌上，双手交叠。

政府官员的迎战态势。可人的微笑与露出獠牙的野兽相近。

我们祖国的官僚体制极其优秀。不管是谁何时被铲除都能继续运作无碍。

在这种体制下，能够存活下来的家伙都是些什么人──不用说，绝对不容轻侮。

不管怎样，总之与军方或情报机构都没有直接关联的她，已经掌握到情报了。

刻意向我暗示这点，是牵制，还是威吓？

反正面对他们这种人，在下水道长大的混混再怎么挣扎都不是对手。

我们只拥有一身本领。没半点学问。再来就是一点点的顽强，以及赚来的钱。就这样。

所以我谨慎地挑选字眼，但不耍小聪明，尽可能说出自己想要什么。

走进店里到柜台排队，说出自己要买什么，安静等店员印收据给自己。

「这点程度的情报的话，我可以给你。」

──好耶。

我克制自己不让声音兴奋变尖，十分小心地道了谢。

「不好意思，得救了。」

「是呀。我看得出来你是豁出去了。」

真是的，完全被看穿了。但是矢口否认比认输更丢脸。

我没说话，只是耸耸肩并倾尽全力把立花女士告诉我的情报记在脑子里。

重要的是时间与地点。

第一步不先搞清楚这些，那便无计可施。

等搞清楚这些后，就能走下一步。

「……不好意思，得救了。」

「哎呀，这么快就要走啦？」

「毕竟我可是豁出去了。」

我再次向立花女士道谢，然后咧嘴笑着告辞。

接着我又觉得这样还不够，决定再补上一句话：

「今后请继续惠顾。」

「好的。如果我又有需要，会再找你的。」

在立花女士的微笑目送下，我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啪嗒关上的门扉后方，可以想见立花女士一定正在积极处理新的事务。

「……那么──」

立花女士肯定会这么说，伸手一把拿起桌上电话吧。

「看来空军高层要空出一个位子了，要安插谁进去好呢？」

◆

「哎呀，这不是丹尼拉·库拉金同志吗？」

圣芭芭拉教堂。我向这位古时候的少女致敬，然后对着从圣幛后方现身的女人低头。

「女修士」看到我的这副模样，一边故作优雅地走来，一边面露浅笑。

芭芭拉小姐要是看到这个肉感美女的僧袍打扮，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至少救世主可没说什么，只是从圣幛注视着我与「女修士」。

「今天有什么需求吗？又来行忏悔圣事了？」

「对，没错。」

不用说也知道。我答得很快。

「我必须请你仔细听清楚，我接下来要用什么东西做出何等罪孽深重的行为。」

「太可怕了……」

「女修士」故意吊人胃口，扭动着身躯强调她的柔软肢体。

但我没义务陪她玩，也没那时间。

我从口袋里扯出信封，抓出一叠卢布砸到她脸上──当然不会。

我毕恭毕敬，怀着敬意把它交给了「女修士」。

「这是捐款。免得你听漏我说的话。」

「哎哟，这……」

眨啊眨的。「女修士」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似的眨了眨眼睛。

那种举动，就好像她作梦也没想到我会给这么大一笔钱。

话虽如此，这女人的一举一动总是耍心机且戏剧化，夸张得很。

「吾主伊伊稣斯·合利斯托斯，上帝子，借汝至洁母与列圣祈祷，怜恤我等……」

然后她动作依然夸张，但却又真诚得惊人，向救世主做了祷告。

「你愿意倾听吧？」

「当然愿意了。」

对于我小心谨慎的询问，「女修士」用宛如诞神女的仁慈神态点了点头。

挂在脖子上的圣颈长巾，受到那乳房强调的棱线大幅晃动。

「这座教堂原本就是世人的心灵依归，也是护佑用火者的圣地啊。」

「很好。」

我毫不迟疑，又急又快地对「女修士」下了一长串订单。

是啊，这种行为简直罪无可赦。但这都是我为了自己着想，为了自己所做的事。

无论是救世主、诞神女还是受难花殉道圣女芭芭拉，要舍弃就舍弃我一个人吧。

毕竟就算非科学存在是假的，这三个人呢？好吧，我想应该是真实人物。

「……事情来得有点急，所以我也得先执行圣礼仪与圣事才行。」

把我的话听完后，「女修士」似乎稍微考虑了一下，但还是低喃了句「阿民」。

「不过，上帝一定会看顾您的。」

「来得及赶在我犯下罪过之前吗？」

「不可怀疑吾主伊伊稣斯的作为，丹尼拉·库拉金。」

既然是实际存在的木匠之子的工作，想必很有信用。毕竟是劳工，是人民嘛。

「太感激了，同志。」

我对着圣幛上的男人画像咧嘴一笑后，慢慢站了起来。

跪在石造主教座堂里会把人冷死。既然事已经办完，久留也是无用。也没那多余时间。

──等等，事情真的全都办完了吗？

站起来的我，与依旧凝视着我的男人视线相接。

于是我叹了一口气，视线转向「女修士」。

「……你就当作是顺便吧。」

我没资格讲这种话。只觉得自己既没出息又可耻。

「可以为我的家人祈求好运吗？」

「那我可得祈求上帝连您也保佑才行了。」

谁知道「女修士」却用真正司祭般的口吻，想都不想就回答了我。

我短促地啐了一声。「女修士」见状，掩嘴轻声笑了起来。

「应该的，应该的。这点小事，不过是对虔诚信徒的服务罢了。请别放在心上。」

我没打算再跟这女人讲下去。这下所有事情是真的交代完了。

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一直线走出主教座堂。

荣福上帝之母。我听见「女修士」如此说道，肃穆地念诵祈祷文。

「请向我们敞开仁慈之门。寄望于祢，我们便不会丧亡。凭借祢，我们便从苦难中获得解脱。」

──因为祢是我众基督徒的救援。

然后当我关上门时，背后抛来「诚心所愿！」的祷文。

◆

我静静地打开那间酒吧的门。

萧条的小店才刚开始营业。店里脏兮兮的，陈设只有吧台跟远处的立饮桌。

酒客只有站在那桌边的红发（Red）潜行者（Stalker）、教授与作家而已。

大概是准备待会儿潜入军事禁区吧。我耸耸肩，站到吧台前。

点了杯伏特加后，我靠着吧台，等着那一刻渐渐逼近。

路面电车发出哐啷砰咚的低沉声响从窗外接近，又渐渐远去。

教授与作家都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一些事情，但大家似乎都没在听别人说话。

八成受雇于他们的潜行者也一样，似乎对客户的事情不感兴趣。

我也一样。

那是别人的生意。反正失败了对我也没好处，祝他们顺利成功。

然后如果顺利搞定，能把他们的好运分一点给我的话就更好了。

不久那三人组就离开桌子，慢吞吞地走出了酒吧。

耳朵听见五八年款的荒原路华发出噗噗声开走。

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

「等很久了吗，同志？」

「不会，没等多久，同志。」

我对着姗姗来迟的黑帮老二柯伦布成科如此说道，举起装有伏特加的小酒杯。

「你也来一杯？」

「还是算了。」柯伦布成科语气一板一眼地如此说道。「我很注重健康。」

「是吗？」

我一口气干掉杯中物，用杯底撞了一下吧台。

店员立刻来帮我续杯。壮行会没来点酒精可不行。

这个帮派分子既然会注意健康，可见没对内脏动手脚。

这让我产生了一点亲近感。虽然只有一丁点。

「那么，丹纳。」柯伦布成科亲昵地说了。「你说你想拜托我什么？」

黑帮对任何人都很和气。

至少只要阶级高于跑腿小弟，有点头脑的打手都是这样。

因为如果不分对象一律张嘴乱咬，会连猎物也吓得跑光。

「我会付钱，也无意给你添麻烦。也应该不会惹祸上身才对。」

所以我决定早早亮出诱饵。不然人家不肯上钩就麻烦了。

「嗯哼。」

柯伦布成科这么说着，彷佛别有深意似地双臂抱胸，做出沉思的动作。

还不能焦急。目前还只是河面的浮标轻晃了一下而已。

说归说，其实我根本没钓过鱼。

「好吧，毕竟你帮过我不只一次。就先听听你怎么说吧。」

这才叫上钩了。只不过上钩的说不定是我。是谁都无所谓。

我从口袋里的信封抽出一叠卢布纸钞，放到了吧台上。

「我想拜托你的事情是──……」

我从自己拟定的计画当中，拣出充分必要的部分对柯伦布成科简短说明。

在这种时候，有些家伙会莫名其妙爱搞秘密主义，我是觉得那样有点蠢。

那么做大概是担心情报会从某些管道外泄吧，但如果反而启人疑窦就没意义了。

乌鸦不啄乌鸦的眼睛。

不想被啄的话，当然应该清楚告诉对方自己也是乌鸦。

「就这点小事啊？没问题，同志。我帮你。」

看吧。听到柯伦布成科这么说，我故意微微扬起单边眉毛。

「这样好吗？我不该拜托你帮忙又这么问，但这总是件麻烦事吧？」

「没关系。我早就想让年轻小伙子练练了，这样正好。」

「那就好。」

我一口气喝干小酒杯里的液体，把戈比往吧台上一拍。

「不过改天可能又要请『清理人』卖命一下了。」

「啧，真够精明的。」

我们彼此都笑了起来。尽管笑得虚伪，不具有多少真心实意。

「那就这样了，同志。日后见。」

「好。日后见，同志。」

我与柯伦布成科握手道别，离开了酒吧。

我并不信任他，也不觉得他有多少信用。

只不过彼此都在同一个饲料场啄食罢了，但这样就够了。

◆

跟车库谷的密医最不搭调的气味，应该是所谓的红茶香吧。

一开门的瞬间，这股味道就混杂在血腥味与酒精之中飘进鼻腔，使我不禁停下脚步。

「……喝下午茶？」

「是啊，想休息一下。」

手术衣被血、机械油与髓液弄得满是红黑污渍的「医师」躺在长椅上回答我。

地板上随便摆着几条弯曲变形到与废铁无异的义手或义足。

就情况看来，应该是经历了一场累人的解体处理……更正，是手术。

我绕过那些残骸，走到「医师」对面坐下。

「死了？」

「没有，还活着。」

「喔。」

那很好啊。我真心这么觉得。

比起出人命，对方还活着当然更好。救人是值得敬佩的工作。

跟「清理人」可不能相提并论。

「所以我现在累坏了。要看病可以，但如果不是急诊的话麻烦等我半小时。」

「或许是急诊，但不是今天。」

「是喔？」听我咧嘴笑着这么说，「医师」有气无力地答道。

他懒洋洋地撑起上半身，扒掉戴着的帽子与口罩。

「也就是说你要预约看急诊了。很少听到有这种事呢。」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帮我保留一张床，一天就够了。」

「就算有其他人快死了？」

「那样的话，我睡地板就是了。」

瞧「医师」那张脸，比一口气灌下替代咖啡的表情更难看。

比起愤怒更像是傻眼──不，愤怒也有吧。「医师」听了这种事不会开心。

既然会不开心表示你还有救，丹尼拉·库拉金。

但是，我也只能靠「医师」了。

没有国内护照的隐形人，对医院来说也是如此。

我能接受治疗的地方──外加放心二字──并不多。

「……我知道你的工作性质，所以就不多说什么了。」

过了半晌。

「医师」深深叹一口气，粗鲁地摸摸他那尽显疲态的脸与头，又叹了一口气。

「你有好好跟诺拉说吧？」

这次换我皱眉咋舌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信封，从瘦了不少的袋中抓起一叠钞票。

「订金、损失费与封口费都在这了，医生。」

「封口费就免了。医生有所谓的守密义务。」

「那就算到工钱里吧。」

我站起来，把整叠纸钞塞进了「医师」手术衣的口袋。

「真是的，你这大舅子太了不起了，丹尼拉·库拉金。」

「将来再这么叫吧。」

离去之际，背后抛来的一句话让我咧嘴一笑。

然后我故意回得让厨房也听得见，啪哒一声关上门。

至于门内的「医师」在跟谁说些什么──……

「……清理人这一行真教人无言。不，也许只有丹尼拉·库拉金才这样？」

「哼。丹纳哥哥遇到这种事，总是不让我帮忙。他厉害他自己去啊。」

「别呕气了，诺拉。谁叫你一听到脚步声就躲起来？」

「……哼。」

────我已经走远了，所以与我无关。

◆

就这样，我忙着在莫斯科四处奔波，搞定一切时已经入夜了。

莫斯科的夜晚很冷。

暗灰色的天空乌黑污浊，降雪彷佛会愈来愈大。

在路边驻足一看，行道树的叶子被路灯照得晕开，微微泛着雾白色。

嘴里呼出冻得刺骨的气息。

这种夜晚最好早点回家，喝杯伏特加上床睡觉。

时间所剩不多了。休息时间当然也该珍惜使用。

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双脚走向了耸立于莫斯科河岸的白塔。

霓虹灯招牌上，舞动着对莫斯科奥运的士气鼓舞（政治宣传），以及莫斯科第一美女的微笑。

看了这个，真的就会勇气倍增吗？

我不知道。至少我现在需要的是真人的微笑，而不是图画。

──真够窝囊的。

我被不知道是何方人士画的壮丽天井画俯视，走进门厅。

然后搭乘格栅电梯，投入硬币让身体跟着上升。

在这种时候，机械真的很值得感激。

如果必须爬楼梯的话，我一定会在途中裹足不前。

机械没有这种问题。只会听从吩咐，认真且孜孜不倦地干活。

世界上也需要电梯的这种温柔。

我下了把我送到目的地楼层的电梯，要求自己机械式地前进。

眼前有房门，有门铃。不管是什么时候，最后都必须由人下手。

我停下脚步，吸气，吐气，然后才终于按下了门铃。

她睡了吗？还是醒着？在练习吗？如果是前戏就不好意思了。或者已经搞上了？

门铃都已经叮铃铃地响了，我才开始考虑这些。我真是个无药可救的大笨蛋。

「来喽──哎呀。」

我感到没脸见丝塔西娅。

开门现身的丝塔西娅看到我无地自容地站在眼前，不知道会怎么想？

「丹纳！」要不是她笑脸迎人地叫我的名字，我连一声「嗨」都说不出来。

「真稀奇，这么快就又来看我了。工作结束了吗？」

她面露蓓蕾绽放般的笑容，出声关心我。

我感觉到肩膀顿时放下了重担。

我靠到了门边。丝毫没有窥探房间的意思。就算有谁在这里，我也不在乎。

「没有，正在搞罢工。不要告诉玛丽亚同志喔。」

「丹纳，你真是……拿你这人没办法。」

我回答「我知道啦」。被丝塔西娅这么说，没有人会不高兴。

「那么，现在呢？」

「嗯？」

「如果你脚已经好了，那就────……」

你们能了解我是如何努力动用所有理智，才能张口说出下一句话吗？

「我说了，我正在搞罢工。」

面对丝塔西娅水汪汪的眼眸能讲出这种话，可见我还挺有骨气的。

我可以的──应该吧。无论是GRU还是MI6，我都应付得来。

「磨蹭太久会被玛丽亚抓到。来看看你而已，我要走了。」

「至少也该先跟我联络一下啊，害我什么都没准备。」

丝塔西娅如此说道，噘起嘴唇。

我低语了一句「抱歉」。如果真的那么做，我大概已经变成软脚虾了。

──抱歉了，伊凡。那次对你来说完全是飞来横祸。

但是，我很庆幸没趁你回来的时候下手。

「打扰啦，我该走了。」

我戴着手套梳理丝塔西娅的银发，趁着还有点骨气时转身背对她。这时──……

「丹纳？」

「嗯？」

袖口被揪住，我转过身。一双手滑过来环绕我的脖子，她的眼眸靠得很近。

「嗯……」

嘴唇尝到湿甜的触感。舌尖轻啄般互触，然后牵着丝分开。

「……呼，啊……」

丝塔西娅禁不住呼了口气。燃烧的玫瑰色脸颊浮现出笑意。

「……要再来喔。我会准备好罗宋汤跟其他东西等你。」

真是没辙，男人一旦被这样宠溺，就只能认输了。

我勉强点头回声「好」，接着说道：

「到时候，帮我准备热的。」

◆

『……伤脑筋。丹尼拉·库拉金。这家伙真是太造孽了。』

丝塔西娅听着老妇人在电话另一头发出的叹息。

除了家人以外，老妇人是她在这世上最信得过的人。就连对家人无法启齿的事，也能对她说。

丝塔西娅相信她的回答是无可替代的正确答案，默默地等她开口。

老妇人──皮斯孔夫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听好了。』和蔼地说。

『要追随他也行，安分等待也行。不能说哪一个才是正确答案，但绝不能成为人家的负担，知道吗？』

她将听筒线缠在手指上把玩。感觉得出来老妇人在电话另一端微笑了。

『男人天生就已经够傻了。别让傻子想着做傻事，要笑着对他说「你真傻」。』

「……是。」

后来又讲了几句话──丝塔西娅轻轻放下了听筒。

她转过身来环顾房间。眼睛看向刚刚他还站着的门口。

屋里有着豪华家具与床铺。以及从很久以前就始终如一的小小茶炊。

「──丹纳……你真傻。」

◆

这天，亚当·阿德洛瓦少校用手指敲敲VAZ─X豪华轿车的座椅说道：

「麻烦你了，司机。今天是跟孩子们谈太空的重要日子。」

「好、好的……」

在前面驾驶座握着方向盘的部下紧张地回答。

怪不得他。毕竟他的职责就是把人准时送达目的地，而现在已经延误了。

我们祖国不可能出现塞车这种恶习。

然而，今天的和平大街──纯属例外地变得壅塞不堪。

都已经看见太空征服者纪念碑了，通往正下方的航天博物馆的这段路却像是没有尽头。

不知道还要花多久时间才能抵达目的地。这么一来也只能呆望着窗外了。

望着一排排的车子淹没道路，猛按喇叭，寸步难行的这片光景。

「在莫斯科少有这种场面。小姐，这可是难得的体验喔。」

但是，没什么好不满意的。因为身旁有美女作陪。光是这样，就足够让亚当少校这个人满意了。

「很遗憾，这在伦敦是家常便饭。」

坐在他身边──尽可能保持距离──身穿高贵礼服的富家千金如此回答。

这件黑色基调的华美礼服，讲得明白点，跟苏维埃联邦一点也不搭调。

但是穿它的人有着白里透青的肌肤，搭配宛如陶瓷娃娃的美貌。

跟这样的美女同乘一辆车，亚当少校的心情自然愉快。

当然，这并不足以保证她也同样有个好心情。

「话说回来，你似乎特地选在这种时期办演讲？」

「障眼法啊。」

亚当少校大胆地回应她带刺的语气。

「照常过日子反而不会启人疑窦，对吧？」

「已经被怀疑的情报员这么做也没意义吧。」

富家千金明摆着一副傻眼的态度，话语锋利地讲了一句。

「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这问题该由我来问。『水族馆』与『机关』都已经展开行动了。」

「求美国佬帮你如何？如果你想跟亚历山大·莫吉里尼一样住进豪宅的话。」

「真是不留情面。」

亚当少校如此喃喃说道，语气却显得乐在其中，还故意耸肩给她看。

态度摆明了认为自己不比一百八十年前的冰上曲棍球知名选手差。

「不过嘛，关于寻求政治庇护这点我也同意。越过铁幕，前往巴黎、多佛与伦敦。」

「你应该先担心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莫斯科才对。」

「这是防弹车，不用太担心。」

亚当少校如此说道，在豪华轿车的高级皮革座椅上舒服地伸展四肢。

抚摸座椅的动作就像爱抚女性肌肤般轻柔，甚至略嫌下流。

把女人带上床的时候，一定也是保持着这种自信十足的态度吧。

只是这似乎让黑衣千金感到相当不愉快。

「……你得不到出境许可的。」

「可想而知。」

「应该趁事情演变至此之前逃去瑞士的。」

「没什么，真有个万一，用机体突破边境就是了。」

亚当少校说得十拿九稳，发出快活的笑声。

可怜的司机吓得不住发抖，但这似乎同样逗乐了亚当少校。

黑衣千金终于懒得再隐藏，失礼地呼出傻眼的叹息。

「你平常就是这样吗？」

「在女士面前的话。」

这声郁闷的叹息，被亚当少校阖起一只眼轻轻带过。

「空军部队里也有一个。另外还有个我深爱的女子。乌克兰酒店的名伶。」

「……不会告诉我你想把这位小姐也一起带走吧。」

「当然是有此打算。」

黑衣千金沉重地闭口不语。她傻眼到无言了。也有可能是大受感动。

不管怎样，亚当少校都会往自己喜欢的方向解释。

因为女人到了最后，终究都会是那种反应。

「你看过她的演出吗？就算在伦敦西区演出莎翁的剧也不会不如人。」

虽然她神情总是冷若冰霜，但听到这件事一定会立刻冰消冻解──……

富家千金似乎已经懒得再听亚当少校的成篇情话。

「关于人才评估的品行项目，也许我需要做点建议了。」

「我已经因此被拒绝转任你们的单位了。欢迎重新审评。」

「那就表示评估做得十分恰当。」

富家千金动作优雅俐落地推开车门，让黑色长靴的脚尖碰触冰冻的街道。

莫斯科的寒风吹动她的秀发，为车内送入一股甜香。

「好吧，只要你能交出成果，我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六号女士，我想问你。」

她顿时停住了动作。

「有传闻说你是海军陆战队突击队出身，这是真的吗？」

「不予置评。」

「那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玛莉·古杰特少尉？」

「名字？」被称为○○六的女子，像只鲨鱼般微笑了。「那一定是叫薇丝朋吧。」

○○六号继而转向亚当少校。「你想耍帅是可以。」嘴唇如此呢喃。

「但那男人也不是只死过一两遍唷。」

最后○○六号就像个顽皮的千金小姐那样，轻快地奔下了车子。

「你多保重。」

她的黑色礼服照理来讲应该显得突兀，却转瞬间融入莫斯科的人群，无影无踪。

亚当少校像是看见幻觉般用视线追逐那身影，最后死心似的喃喃自语：

「好吧，也罢。」

如今他脑中惦记的，已不再是连一点体温都没留在座椅上的她。

他唯一在乎的，就是今晚依然在酒店最高楼层盼着他到来的莫斯科第一美女。

他将会给孩子们来场演讲，前往酒店，对她倾诉爱意。

然后告诉她，让我们携手前往西方吧。

到时候，那个冰山美人不知道会露出何种表情──……

光是想像那一幕，亚当少校的下体就会勃然奋起。

但是无论如何，他都得先前往博物馆，把工作做完才行。

「可是现在却──到底怎么会塞车塞成这样？」

说时迟那时快，亚当少校的耳朵听见了枪声。

◆

「去死吧，畜生！」

「呜啦──！」

一群穿爱迪达的年轻小伙子，一手拿着卡拉希尼柯夫边吼叫边冲到路上。

每个都想发挥个人特质却变得毫无特色的他们，鬼吼鬼叫着到处乱开枪。

各位善良老百姓想必大感吃不消，但我却想感谢老天。

若不是这么做，在我们祖国塞车可是难得一见的场面。

除非我请玛丽亚对交通管制局动手脚。

「但话又说回来，我是不知道这叫演习还是拼命火拼──……」

那黑帮老二的排场也真大。不晓得他打算怎么收拾残局。

总之都和我无关。我有付钱。其他事情不用我管。

我从暗巷里瞪视VAZ─X，具有太空时代洗炼造型的豪华轿车。

像那样极具特征的车子真好，省得我找半天。

就算知道了日期与地点，也不是这样就能搞定了，这可不是小孩子的跑腿任务。

假如亚当少校偏好不显眼的老土车款，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再说了，没错。当那辆轿车在车阵中打开车门时，就连我也不禁一阵慌乱。

然后当我看到下车的是个穿黑色礼服的女孩时，有两件事让我放了心。

那女孩的年纪跟玛丽亚或诺拉差不多。我倒是有点想买那种礼服给她们穿。

她的长靴鞋跟踏出悦耳的喀喀声，看都没看巷子里的我一眼就走了。

头发散发的幽香应该是香水吧。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姑娘。这里很危险，你快跑吧。

──我可不想把你卷进来。

那司机呢？只能请他当作自己倒楣了。

我的心情由我决定。更何况既然会来做这一行，就是无可怀疑的社会底层。

「Давай, давай, даваааай！」

「该死的东西！」

我漫不经心地望着那群互相怒骂开火，穿爱迪达与耐吉的混混。

他们开心就好。不晓得那种人生态度是轻松自在，还是吃足苦头。

就从挥动枪枝飙骂开枪这点来说，跟我的所作所为其实差不多。

他们如果表现得好，是否就能在黑帮当中往上爬？

能得到老二、顾问或老大的赞赏吗？

我一点概念也没有。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懂吧。

──一句话，关我屁事。

言归正传，我看时机差不多了，便把手塞进旁边的马口铁桶里。

我从结冻垃圾里找到我要的大家伙，把它扯出来扛在肩膀上。

然后瞄一眼后方做确认。没有墙壁也没有人。那就安心啦。

眼睛凑向瞄具，司机看到我的武器与射击线，连滚带爬地下了车。

真是个聪明人。毕竟这玩意可是我的祖国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并且也是已逝的齐奥尔科夫斯基先生研究成果的末代子孙。

其名为Ручной противотанковый гранатомёт。

「看清楚了，小子！」

我喊出一声，发射了RPG。

榴弹伴随着爆炸声以每秒一百一十五公尺的速度飞冲而去，只消一眨眼的工夫就打中了轿车。

但我没办法亲眼目睹。因为视野都被白茫茫的喷射烟雾覆盖了。

榴弹贯穿轿车的装甲刺进引擎，引爆橙色火焰穿入其中。

车子不会像电影那样炸飞，或是在半空中转来转去。

而是直接当场爆炸。

汽车造型的豪华火堆就这样完成了。

「什么状况！」

「简直疯了！开什么玩笑！」

「别闹了，我可不想遭殃！」

我望着一团混乱急着下车逃跑的群众，呼出一口气。

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功成身退的发射装置扔进了垃圾桶。

它的要价不低，留着以后再用是可以，但我可不想抱着这玩意跑步。

「永别啦，亚当少校。」

我调查你的行程，取得RPG，委托黑帮大闹一场，引发了塞车状况。

大把钞票没白花，我没看到MI6的人影，但要是看到的话我早就完蛋了。

好吧，只有MI6的话还有胜算──……

真是的，这还算人话吗？只有MI6的话还有胜算？

「我又不是伊利亚·穆罗梅茨上尉……！」

我边骂边从垃圾桶里挖出事先藏好的波波沙，冲到道路上。

我的工作还没结束。接下来得设法弄到档案才行。

我钻过不知道是正在惊慌逃命还是想趁火打劫的喧闹群众，继续奔跑。

就算跑到心脏破裂也不在乎。我有点后悔没做机械化手术。

我就算是累死也得继续跑──这关乎丝塔西娅的性命。

没什么，我有收钱。收多少钱办多少事啊，丹尼拉·库拉金。

就在我一个劲地奔跑时，一台GAZ卡车从我身边疾驶而过。

我忍不住用掉了宝贵的一瞬间，目送那辆车驶去。

「──啧。」

一定是因为那个戴着雪地墨镜的司机，以及从货斗对我挥手的黑色短发女孩……

不知为何，都让我觉得眼熟的关系吧。

◆

没有一个莫斯科市民知道阿尔巴特是何许人也。

但谁都知道阿尔巴特街是莫斯科历史最悠久的街区。

被拿破仑烧毁之后重建的古老建筑，与我们祖国新建的房屋形成了斑驳花样。

而且还仁慈地保障了行人安全，所以任何汽车一律禁止驶入。

在这种时候，没有比这更令人感激的事了。共产党万岁。

目标地址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军人高级住宅。位于最高楼层的顶层公寓。

「站住！出示你的身分证……！」

「这就是我的身分啦！」

门口的警卫──军人还需要警卫吗？嗯哼──被我用波波沙的枪托揍倒。

不巧的是我没有国内护照。你就将就一下吧。

我探头看看电梯。收费式的，很干净。我投入硬币，按下按钮。

当然是按下所有楼层。

然后迅速赶往楼梯，气喘吁吁地往楼上跑。

所谓的军人是连楼梯也保持干净，还是都偷懒搭电梯？

我看是后者。因为我上楼的过程中没碰到任何人。

我跳过最高楼层前往屋顶，没调整呼吸就直接推开铁门。

──天空。

灰色雪片飘落的天空冰冷得刺骨。比从地面看起来近太多了。

即使戴着头套仍然挡不住呼气，气息发白。心脏几乎快要破裂，但我继续跑着。

顶层公寓。我看看门牌。阿德洛瓦。看来不用到别人家里行窃了。

我有点能体会把家盖在屋顶上的心情。感觉一定很爽。

但在我们祖国，就算住的是顶层公寓也还是那几种门锁。

我从口袋里拽出钥匙，试过两、三把之后找到对的，踏进别人的家。

「不过，这也太──……」

虽说没那么多间房间，但这哪里是军官的家，根本是给将军住的。

土耳其式的奢华地毯。黑檀木家具。酒类以及……没错，不分东洋西洋的音乐唱片。

当然不是肋骨唱片或盗版货。不是走私就是没收来的。

也有那个叫爵士的女人的唱片。上面写着JAZZ所以一定没错。

我把它从架上拿下来，鼻子哼了哼。干脆带几张回去好了。

亚当少校……我无意批评死人的喜好，但这整体让人感觉品味很差。

每样东西都一眼就能看出是昂贵的高级品，但也就这样了。

跟丝塔西娅完全不同。整个屋子布置得就是只讲求高档和气派。

不，也不是说我就很有品味。

我如果有钱，搞不好也会把屋子布置成这样。

「总之呢，不见MI6的人影就对了。」

我的品味等我活下来再考虑吧。能夺得先机真是太好了。

我飞快扫视整间屋子之后，第一个先从鞋柜下手。

每一只擦亮到可以当成镜子的黑皮鞋，都被我用枪托把鞋跟打坏。

全部结束之后踏进客厅，打坏时钟，然后轮到卡带收音机（手提音响）。

无线（Radio）的收音机（Radio），真是个冷笑话。

还有比我能弄到的更高档的留声机也是。我很想摸走，但拿不了那么多东西。

舶来品的皮革沙发也拔出小刀割开，检查里头。

然后是书柜。我把每张唱片都从纸套里拿出来丢到一边，外文书随手一扔。

书柜上还有一个相框，莫斯科第一美女沉静端庄地微笑。

我把它拿起来，抽出里面的照片，把相框砸在地板上摔坏。

微缩胶片可以藏在任何地方，实在棘手。

「该死，这些间谍真是……！」

我烦躁地瞪着掉在地板上，电线还连着的时钟数位管。

没时间了。也许我只不过抢先对方一瞬间而已。也或者已经落后一步了。

那些间谍会不会已经搜过这个家，把想要的东西带走了？

一想到这点，我内心一阵颤栗。就好像耗在这里的每一秒，终局都在步步逼近。

我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没必要特地陪这些家伙玩。开溜就对了。不，是应该开溜。

不想死的话就该这么做。没什么好犹豫的。可是我却──……

「……」

我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然后，我想了一下我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首先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就很奇怪。

我以前把托卡列夫藏在哪里？我根本就没有特地把它带进家中。

连一个在人孔地窖长大的孤儿都想得到的事，亚当少校会想不到吗？

「……嗯哼。」

我丢掉手上的唱片，一直线走向玄关。

这扇干净漂亮的门才刚被我打开。门牌。阿德洛瓦。

我毫不迟疑地举起枪托，往它捶下去。

伴随着碎裂闷响，门牌凄惨地变形弹飞。

我把它捡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背后黏着黑色的微缩胶片。

这样就结束了。只要把这玩意交给「机关」，什么都好解决。

「……但愿接下来什么事都别发生。」

──当然，没那种好事。

下个瞬间，我名符其实地被轰飞了出去。

撞击般的强风刮起的瞬间，我连同半毁的门板一起撞进了室内。

还以为被车撞了。这里可是大楼屋顶耶？身体被硬生生摔在地板上，随之弹跳。

「该死……！」

全身痛到好像骨头要散了。但是不快行动就真的会被大卸八块。

我把手撑在被我自己弄得一团糟的地毯上，翻滚着站起来。

「不准动。」

「……唔！」

但手背被一道红光无声地烧穿。没惨叫出声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呻吟着以反射性动作向后跳开，不过说话的人没趁机补我一枪。

那家伙──那个男人，带着火药、金属与汽油烧焦的气味，就站在那里。

本来上好的军服如今被撕成碎布，烧得焦黑，原形尽失。

铬金属的眼瞳瞪着我，倔强的嘴角浮现冷酷微笑，简直像个刽子手。

而他的手里，握着银光闪闪的雷射枪。

我从小在科学冒险杂志上看过好几次。但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原理是用锆与金属盐的化合物电气点火。是给太空飞行员自卫用的。」

男人注意到我的视线，讲话口气简直像个小鬼在炫耀自豪的玩具。

跟波波沙与托卡列夫差得远了。

「……真不赖。」我不屑地说。「这玩意花了你多少钱？」

「差不多六百万吧。」

「美金？」

「英镑。」

男人如此说道，向前弯折雷射枪的枪身，退掉弹壳。

然后喀嚓一声归回原位，拉动枪机装填下一发弹药。

但是不用我说，在场最要命的并不是什么雷射枪。

亚当·阿德洛瓦空军少校。

藏在半融化人工皮肤底下的钢铁肉体暴露在外，不死之身的男人就在我眼前。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家伙试着挟带的军事机密到底是什么。也终于明白为什么MI6没有出现。

────因为这家伙就是军事机密。

◆

「我可以抽菸吗？」

「请便。」

亚当少校似乎没在听我回答，从口袋里拿出了银色菸盒。

他耍酷地把联盟牌香菸的滤嘴压扁叼在嘴里，用雷射枪的枪口点菸，享受地呼出烟雾。

你要来一根吗？附纸滤嘴的香菸递到我面前，我摇摇头回绝了。

「我很注重健康。」

「是吗？」

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勉强重整态势，直瞪着亚当少校。

本来以为他会开枪打我，但亚当少校似乎无意这么做。

他信步在室内走动，好像在巡视一间被小孩子恶作剧过的房间。

看到弄得乱七八糟的书柜藏书，以及被砸坏的卡带收音机，他略微挑眉。

──唉，这很贵的耶。

于是亚当少校靠到墙边，瞥我一眼说了：

「好了，你的目的是什么？」

告诉爸爸，你为什么要这样调皮捣蛋？

我稍微想了想，因为不想挨骂于是决定诚实回答。

「为了赚生活费吧。」

「真是无聊。」

「会吗？」我讽刺地笑了，耸了耸肩。「我也就这点能耐了。」

「还以为你是家人被抓去当人质了呢。」

我沉默了。

沉默就等于是给予对方明确的答案，但我不爽说出口。

亚当少校呈现金属质感但依然不减魅力的脸颊浮现笑意，悠闲地抽菸。

就像在跟自己请进家门的客人，享受晚餐后的对话。这么说还算贴切。

「关于你的来头，我可以猜到八成。」

「……毕竟怎么看都不像是正规人员嘛。」

「以一个『清理人』来说，也太不会收拾房间了。」

愉快说着话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真面目被揭穿的凸槌间谍。

如果找到威士忌酒瓶的话，搞不好还会请我喝一杯。

「话虽如此，你的手法比我想像得更大手笔。坦白讲，我很惊讶。」

「你不也差不多吗？」

我处处提防，谨慎地回话。调整呼吸。左手阵阵抽痛。

我在想现在该怎么做──就跟平常一样。因为我的能力有限。

「你是从和平大街超音速一路跑来这里的吧？」

「那当然了。我得追上你才行。」

所谓的谍报战呢，就像玩扑克牌，关键在于情报泄漏的拿捏。

亚当少校如此说道，就好像在解说自己想出来的恶作剧手法那样，张开了双臂。

不对，不是好像。事实上，这家伙就是在透露秘密。

「GRU、KGB与CIA的教条大多已经曝光。多亏于此，MI6才能够干得更漂亮。」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就算是爱搞排场、脱线又引人注目的谍报人员，也有享受武力侦察任务的权利啊。」

生活多不易，人生多艰辛。

有时候就像现在这样，会突然有个完全机械生化兵出现在眼前。

我踩踏地板上的唱片确认脚边状况，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真要说的话，刚才的第一击就该让我变成碎肉上西天了。

可是却给了我两下。我还活着。目前还活着。为什么？用膝盖想也知道。

──我必须让这家伙继续说话。

因为一个能动得比音速更快的家伙，必须停下来才能跟乌龟对话。

一秒后就能要我的命。所以就算陪我聊聊天也不会怎样。必须让对方这么觉得，否则我就死定了。

也许要像这个男人一样大胆傲慢，反而才更适合当间谍。

我打算把亚当少校澈底逗乐。

「喂，这是你女朋友吗？」

「嗯？」

我动作缓慢地摸了摸口袋，以免他以为我想拔枪。

然后把一张表情沉静有如夜空星辰的美女照片丢给少校。

「她真漂亮。」

「是啊，她是莫斯科第一……我的最爱。」

亚当少校接住它，像是在对照片中的女性倾诉爱意般这么说，把它收进胸前口袋里。

我谨慎地测量自己与靠着室内暖炉的少校之间的距离，同时继续进行对话。

「这么说希望你别介意。」

当然了，用词遣字也得慎重。我先赔个不是，然后问道：

「我还以为你是客人那一类的呢。」

「你真没礼貌。」

看来亚当少校把我的这句话，当成了说进心坎里的玩笑。

但我可没那个意思。

「我从没付过钱。我与她之间的感情，比那种俗气的东西崇高多了。」

我没把亚当少校的话听进去，挪步靠到被我自己割得破破烂烂的沙发旁。

面对雷射枪的威力，这玩意能当成掩体吗？只能心怀期待了。

我瞄了一眼时钟。数位管在闪烁。

「她有吻过你吗？」

「我不知吻过她多少遍了。」

「也就是说──」

我笑了。

「你从来没被她吻过。」

「────」

亚当少校的面具剥落了。

少校一言不发地拿掉香菸，按在钢铁手背上捻熄。

看来他那隐藏在假装从容态度下的臭架子，被我迎头痛击了一拳。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我的死亡。

凭我的肉眼，实在追不上生化士兵高速转位的动作或攻击。

如果是比这些更快的雷射枪闪光，就更不用说了。

「『暴雪』……！」

我一边喊着可爱的守护天使之名，一边扑到了沙发后面。

我之所以没变成碎肉，或许是因为少校在考虑要怎么杀我。

不然也有可能是我往他发射的RPG，让机体发生了一点小故障。

或者是──……天花板洒水器应声喷水造成的影响。

「混帐，你死定了！」

火花四溅的亚当少校大声怒骂。冒着大雨进行高速转位就像撞进钢铁墙壁一样。

我撑过破烂沙发被衰减热线割开的短暂时间，接着探出半个身体。

「试试看啊！」

我像拿水管洒水那样用冲锋枪扫射。光线冒出水蒸气，烧灼了空气。

冻人的风雪从破裂的窗户灌进来，浇洒的水花像针扎般刺痛。

雷射枪这玩意能开几枪？数也是白数。我又不是超级士兵。

「那家伙是头猪。」我用发干的嘴巴喃喃说道。「我才不怕他。」

我听见亚当少校弯折雷射枪枪身的声响。抛壳，重新填弹。

我即刻操作波波沙，用抽痛的左手抓住了它。

「保重！」

我从沙发把金属块丢向房间中央，同时伸手用波波沙对准前方。

亚当少校的雷射枪与我的波波沙，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快。

大概是少校的雷射枪快吧。但不管怎样结果应该都一样。

「──唔！」

无论是在水花中衰减的雷射，还是波波沙膛室里剩下的一发，都足够射穿弹鼓。

爆炸的弹鼓如同临时手榴弹。

往四面八方散播的七·六二毫米托卡列夫手枪弹，形成就算是高速转位也躲不过的大范围攻击。

我即刻从沙发后面冲出来。抛开波波沙，拔出腰上的托卡列夫。

「────！」

我以双手瞄准。雷射枪向上一扬。闪光烧灼着眼睛。我扣下扳机。

我的背后没有热水管。那家伙背后也没有。亚当少校的铬眼看着我。

──嗯，我就说吧。

趁对方去找女人之前下手最好。

亚当少校的脑袋大幅后仰。我继续开枪。开枪。开枪。开得够了。

十五岁的小鬼当时应该是不假思索吧。但现在的我，枪枪瞄准大脑与脊髓。

生化士兵是杀得死的。就算用RPG打不死，打烂脑袋就能要了这些家伙的命。

而要让他们脑浆与髓液涂地，八发的填弹数就绰绰有余了。

在倾盆的大颗水珠之中，我呼了口气。气息变成白烟。视野变得模糊。

在连硝烟也旋即被冲散，糟蹋得一点不剩的房间中央，亚当少校就在那里。

瘫软的手脚病态地痉挛，无头的故障人偶，废铁一块。

妨害工作加上弹药。砸下重金才好不容易收到这种成果。不知道这家伙的价码够不够我回本。

我慢慢走向他，跪在慢慢被冲淡的血滩之中，翻找他的胸前口袋。

照片中的冰山美人，摆出我从没看过的表情。我把它抢回来，小心不让它被血浸湿。

「最起码只要多出一卢布，就是我赢了。」

（插图016）

你自找的。

◆

话虽如此，来到卢比扬卡广场的我也没潇洒帅气到哪去。

我眼观四面提高戒备，偷偷摸摸地匍匐前行，抵达广场时已经快把我给累瘫了。

「机关」──玩具店隔壁的KGB本部大楼门前，停着跟上回一样的黑色伏尔加。

车旁站着还是一样既特征明显又没特色的黑衣男子。

「同志，你来啦。」

男子的声音像是用冰块削成般有棱有角，并有着同等程度的冷漠。

「看来你没被塞车困住。」

「勉强脱身了，同志。」

我是判断不来，不过对方说不定跟之前遇到的是同一个男人。

KGB的人员基本上都是这样。

全是一个样。所以就算我把这人当成熟人看待，也没有问题。

「应该说既然知道，怎么不帮点忙呢？」

「我们也是有很多敌人的，同志。」

黑衣男子与我保持一定距离，站到了我身旁。

两人一起将视线抛向黄昏时分的莫斯科，漫不经心地眺望。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城市，灰色的雪。这些在夕阳的晕染下，覆上些许红黑色的阴影。

我听见黑衣男子轻呼了一口气。

「同时对付三个组织是份苦差事。」

「总比边工作边心惊胆战地害怕○○级探员出现来得好吧？」

「那你要跟我换吗？」

「免了。」

我们阴郁地笑了起来。我不知道这男人实际上做了多少事。

但是，总之就是有做事。

彼此都累坏了，丝毫没有关怀对方的心意。

「更重要的是……」

「我知道。」男子立刻说道。「莫斯科小姐的安全会得到保障。」

我很不爽。所以我不肯罢休，再补上一句：

「还有我的弟弟与两个妹妹。」

「放心吧。他们目前没有政治上的价值。」

「毋宁说──」黑衣男子语气变得和善了一点。

「你们的用处已经得到了充分的评价。」

「……啧。」

我低声咋舌。我没蠢到听不懂男子话中的意思。

我在防弹衣的口袋里翻找，拿出了大小可以捏在指尖的微缩胶片。

我把这玩意直接丢给黑衣人，男子看都不看就抓住它，收进口袋里。

「还有其他事吗，同志？」

「……没有了，同志。」我摇了摇头。「祖国万岁。」

黑衣男子对我点了个头，坐进黑色伏尔加。

大概是要去下一个地点，做更多的工作吧。

望着排出废气开走的黑色汽车车尾，我低喃了一句：

「没什么好抱怨的。」

接着，我缓缓旋踵向前走去。

我扒掉黏在脸上的头套。冷空气锐利地刺在脸颊上。

我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能够一路平安抵达这里。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应付的状况。就凭那个黑衣人大概也不行。

绕到大楼背面，一辆GAZ的全新卡车停在那里。

旁边站着三个无所事事的小萝卜头。

神色有点尴尬的男生。低垂着头的黑发女生。一脸得意的黑发女生。

两个女生长得活像一对双胞胎，只是头发长度不一样。

我呼出一口气。

「好痛！」

「啊呜！」

「喵呜！」

三人各有不同反应。被我一戳额头，每个人都叫了出来。我的弟弟与两个妹妹。

大概在莫斯科奔走了一整天吧。或者是更久以前就开始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并不是想抱怨。我深深吐出一口气。

「……吃过饭再回家吧。」

我的弟弟与两个妹妹你看我，我看你。

就好像不懂我这句话的意思似的。

大概是以为会被我臭骂一顿吧。真想告诉他们怕挨骂就别做。

但我没骂人，而是这么说：

「想吃什么我请客。」

「那我要吃汉堡！」

第一个嚷嚷的果然是诺拉。

她就像猫咪找人玩闹那样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臂。

「新开在普希金广场的那家美国餐厅！」

「喂，那家超贵的，而且排队要排很久耶！」

你好歹客气一下吧。瓦列里提出抗议。「怎样啦！」诺拉发出威吓。

「没关系。再帮你们点杯可乐。不是朱可夫，是有颜色的那种。」

我一边随便应付诺拉，一边对瓦列里这样说。

然后又补充一句，咧嘴笑了。

「但车子让你来开，所以不能喝酒。」

「真没办法，既然大哥都这么说了。」

瓦列里笑着用拇指擦了一下鼻子。耍帅地戴上雪地墨镜。

「好啦，诺拉。快上车，去坐货斗！」

「什么──！我说瓦列里，你竟然叫女生去坐货斗，刚才也是，你会不会太夸张了啊？」

「总不能让大哥跟大姊去坐货斗吧？」

「是没错，但我不满意你讲话的口气！」

瓦列里与诺拉叫个没完，一边开心地拌嘴一边坐上卡车。

我对着依然低垂着头的妹妹，摆出没怎么放在心上的态度，出声说道：

「玛丽亚也吃那个就好吗？」

「丹纳哥……」

我老妹盯着我的左手看。

手套烧得焦黑，露出之前跟「医师」借的止血凝胶与绷带。

玛丽亚忸忸怩怩地说：

「那个，我……」

「那就决定啦。」

「呀……！」

我用左手把玛丽亚的黑发摸得个乱七八糟。

不是小时候那头油腻腻的脏发。是梳理得漂漂亮亮的一头秀发。

「哦，对了。我买了一张唱片。」

最后我把被我弄乱的黑发梳整齐，手收了回来。

眼角微微泛红的妹妹，像是悄悄观察我的神色般抬头看我。

「改天捡台留声机回来，你再帮我修好吧。」

「……唔！」

玛丽亚用力擦擦眼角后，大动作点了一个头。

「好……！交给我吧，丹纳哥。」

我跟她说声「拜托你喽」，往卡车的副驾驶座走去。

我跟玛丽亚挤副驾驶座。虽然可能有点窄，就请她将就一下吧。

或者干脆先让玛丽亚上车，把她挤在中间好了。

诺拉在货斗上催着快点快点，瓦列里已经发动引擎了。

工作结束，吃个汉堡后回家。这就够了。

再来也许可以顺道买点波兰甜甜圈回家。哦，不对──……

「哥？」

玛丽亚捏着我的袖子抬头看我。我摇摇头。

「没什么……」

我发现自己忽然很想来颗糖果，笑了起来。

◆

「……丹纳，你累不累？」

「我没事，丝塔西娅。」

在铺着白色床单的床上，听到丝塔西娅的声音，还能有其他回答吗？

我毫不客气地伸展四肢放松休息，只转动脖子望向丝塔西娅。

她笑眯眯的不知道在高兴什么，正在收拾刚才享受过的红茶茶具。

欣赏紧身裤描绘的棱线摇晃的模样，是我人生当中最棒的景致之一。

当然了，其他还有几种同样最棒的景致。难分高下。

「这次的工作是很累人没错。但都结束了，没差。」

「……这样啊。」

丝塔西娅简短地低喃，叮当一声放下茶具，转向这边。

然后走到床边，不发出一点床垫挤压的声响，在我身旁坐下。

「辛苦你了，丹纳。」

声音恬静。白皙的指尖伸过来，疼惜地抚摸我包着绷带的左手。

就近感觉到的温暖、体重与柔软触感。我该怎么形容这一切？

没念过书的我，不管说什么似乎都会显得轻浮。

即使如此，我还是有话可以说。

「…………唉，辛苦算是有代价啦。」

我得以看到她俯看我的这副表情。只有这件事再真实不过。

我定睛注视丝塔西娅的眼眸。她的眼中映照着我。我笑了起来。

「这下可以在家里听一个叫爵士的歌手唱歌了。」

「爵士？」丝塔西娅偏偏头后「哦……」微笑着说了。

「那个真的很好听呢。虽然我也不是很懂。」

「对吧？」

对话中断了。

沉默并不会让我感到不自在。

虽然有很多事必须用语言沟通，但也有很多事尽在不言中。

丝塔西娅的手指抚摸我的手，温柔地包住它，像是温柔按摩般握住。

彷佛被轻咬的触感难以形容，有点痒痒的，感觉很舒服。

「那么，我也得给你一点奖励才行了。」

「你会不会太宠我了？」

「因为上次──」丝塔西娅眯起了眼睛。「已经对你严格过了。」

「太美妙了！」

「要先吃饭？还是──……」

「……让我想想。」

丝塔西娅正准备起身时，我伸出右手，轻轻使力握住她的纤细手腕。

它细得像是一折就断，白皙但红润且温暖。

丝塔西娅的眼眸看着我。眼中依然映照着我。

我尽可能调整说话的语气，让它听起来平静如常。

「我想吃罗宋汤。放了一点料的那种。」

她眨眨眼，我看得出来理解的光彩渐渐在眼中扩大。

这让我高兴得不得了，而为了掩饰这份喜悦接着开口：

「在那之前，我该先吃点什么呢？这位小姐。」

「……丹纳！」

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

因为丝塔西娅压到我身上，唇瓣堵住了我的嘴。

「嗯……呼，啊……丹纳……丹纳……」

一遍又一遍，她呼唤着我的名字，对我洒下如雨的香吻。

我抱紧了她纤细、柔软、温暖、无人能比的身体。

用上我最大的力量，但小心不要碰坏了她。

「丹纳……嗯，唔……啊啊，呼啊……啊，丹纳……丹，纳……」

那件事我非做不可。

我尽力而为，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以我来说算是表现得相当好了。

到头来，我终究是拿钱帮忙杀人的「清理人」。

这样一个「清理人」能为她做的事并不多。

赚钱、付钱、接吻。大概也就这样了。

不────……

──还有一个，我可以去看她演戏。

改天找机会。改天找机会──总有一天。过一阵子就去。趁我还活着的时候去。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沉溺在柔软的洁白海洋里，闭上了眼睛。

第一卷 回报

「喂，同志，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阿德洛瓦少校遭人暗杀对吧……」

「背后有MI6、GRU、CIA与VVS……」

「……不，据说是『清理人』下的手。」

「就算真有其人，那人没死才怪。」

──哎呀，我太小看他了，真的太小看他了。

置身酒吧的喧嚣中，在吧台倾杯的红发女子，眯眼品尝着烧灼喉咙的美酒。

没想到在那些相差无几的孤儿当中，居然有人能以肉身干出那种大事。

一开始只是想逗逗他。

该说是忙里偷闲，还是搞罢工？尽管那么做并不可取。

可是要怪得怪那份工作本来就好像不怎么好玩。

碰巧有个男生来跟自己搭讪，于是她开个小玩笑，跟男生闹着玩。本来只是这样而已。

结果没想到……真不得了。

──用的竟然是波波沙，还真是老派。

女子想起当时的光景，喉咙发出轻巧的笑声。

扔出电磁手榴弹之后，那个精彩俐落的撤退方式。身手不错，判断力也够精准。

感觉似乎没做机械化手术，她觉得凭肉身能做到那地步算很努力了。

当他坠楼扭到脚被追上时。

──真够笨的。

她还笑了出来，但后来的重整态势做得不错。

可是，她以为就到此为止了。

结果黑帮赶来，从背后开一枪。原来他只负责声东击西。

尽管猎物被别人抢走了，她也不会现在才来在意工作实绩。

扣掉这部分，可说是很充实的一段时间──她如此认为。

──就像赌博赌到一半，把整张赌桌翻掉一样。这就是他的手法。

即使听到他跟特种部队或MI6交手过，她也不惊讶。

这并不代表那些组织很别脚。他们当然都是狠角色。只是没拿出真本事罢了。

假如GRU认真起来，魔女之家的怪物早就出动了。那样就没戏唱了。

在没拿出真本事，或是拿不出真本事的状况下，他精明地穿梭其间。

有时会有这种行事机警的人物。在论斤卖的一流人才，多如牛毛的杰出人力当中。

────但是能存活多久，则另当别论。

「────莫斯科的暗巷也真是愈来愈有意思了。」

也不为什么，女子从领口把项炼拉出来，取出挂在衣服内侧的一小枚戒指。

然后浅浅地吻了一下。

「你说是吧，伊凡？」

「老师」──红发的艾蕾诺拉如此说道，娇艳地微笑了。

（插图017）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蜗牛くも。

《莫斯科2160》，不知道大家还喜欢吗？

这是我的心血之作，希望大家喜欢。

《大敌当前》这部电影当中，我喜欢的角色是裘德·洛饰演的瓦西里·扎伊采夫。

但并不是因为他很帅，或是因为他是个战绩惊人的狙击手。

我喜欢他，是因为他是来自乌拉山脉乡间的牧羊人之子。

是因为他没想太多就从军，手忙脚乱地上战场打仗，一被捧为英雄又为此欢天喜地。

然后跟喜欢的女生偷聊将来的梦想，就是这样的一个年轻人而已。

「社会课校外教学时看到罐头工厂的大老板觉得很帅，所以我也想成为工厂的大老板。」

因为瓦西里就是个这么单纯的年轻人，所以我喜欢他。

本作是我多年以前在网路上发表的作品。

故事背景、设定、登场人物与剧情，全都是掷骰子决定的。

所以丹尼拉·库拉金与他的家人，真的都是在巧合中诞生。

我本来觉得他没什么了不起，看准他演没两段剧情就会死掉。

谁知道他这么顽强，有着好狗运拼命撑下去，奔驰穿梭于城市中。

于是我就爱上了丹纳与他的家人，以及莫斯科的市民。

能够像这样让他们的故事问世，真的让我感到非常高兴。

从网路版一直支持到现在的各位读者，以及「このやる夫スレまとめてもよろしいですか」网站。

有你们各位的支持与鼓励，本书才能出版。感谢大家。

还有绘制精美插画的神奈月升老师。

以及负责漫画版的関根光太郎老师。

也由衷感谢两位的鼎力相助。

近年来，我想国际正面临艰困的局势。

我在看新闻时也常常觉得「这样实在不太好」或是「真希望能早日找到解决方法」。

但是本作的宗旨并非在讨论诸般政治问题，或是探讨正邪之分。

假如有人从本作当中感觉到一些那方面的味道，恕我直言，一切纯属误会。

因为《莫斯科2160》是一群拼命东奔西跑的人的故事。

因此，希望各位读者也能以这种方式去理解。

关于第二集目前还没有计画，如果能推出的话，应该会是「魔女之家的怪物」的故事。

有些读者可能已经知道了，就是他与她没错。但愿能够顺利将这个故事送到各位手上。

那么我们下次见。

第一卷 插图